秋阳像一块被揉软的金子,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斜斜地淌过诗社新装的玻璃窗。玻璃擦得透亮,连窗外梧桐叶的脉络都看得分明,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长桌上摊开的诗稿上投下一片暖烘烘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泼洒了一地的蜂蜜。那些写满诗句的稿纸,边缘被晒得微微发卷,像被时光吻过的裙边,字里行间仿佛都浸透着阳光的味道,每个笔画都泛着淡淡的暖黄,读起来都带着点甜。
诗社里很安静,只有张老师翻书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还有阿哲敲击键盘的轻响,为这安静添了几分生动。书架上的书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书脊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像在低声打招呼。窗台上的绿萝舒展着叶片,叶尖的水珠在光里闪闪烁烁,像坠着颗小小的星。
流浪汉老周蹲在墙角,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那抹布原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却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他佝偻着背,像一株在阳光下休憩的老树,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捏着抹布的一角,一点点拂过刚组装好的新书架。这书架是大家昨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深棕色的木头带着岁月的包浆,有些地方还留着浅浅的划痕,像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故事。
老周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但此刻,这双手却异常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先顺着木纹轻轻擦过,把浮尘拢到一起,再换个干净的角落,细细擦拭那些凹陷的纹路,连最细微的缝隙都不放过。抹布在他手里变得格外温顺,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让原本暗沉的木纹渐渐显露出温润的光泽,像蒙尘的玉被擦亮,透出内敛的光。
一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走过去。白瓷杯里,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淡淡的清香,像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装进了杯子。他轻轻把茶杯放在老周身边的矮凳上,杯底与凳面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周叔,歇会儿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雪花,“这书架不急着擦,先歇歇脚。”
老周抬起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像河流的分支,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那笑容像晒透了的棉花,温暖而柔软。他伸出手去接茶杯,就在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指尖的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却忽然勾连起某段被尘封的记忆,让他眼里的光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茶香在悄悄流淌。诗社里的声音仿佛都远了,只剩下他胸腔里轻轻起伏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却又清晰地传到一尘耳中:“小陈,我跟你说个事吧。”
一尘愣了一下,看着老周眼里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怀念,有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像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要落下。他随即在老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矮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回应这场即将开始的倾诉。他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专注,像在等待一首酝酿已久的诗:“您说,我听着呢。”
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温柔的网,把这片刻的安静轻轻兜住。老周拿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那暖意让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叶片打着旋儿往下落,像在诉说着一个漫长的故事,而他的声音,也随着这落叶,慢慢铺展开来,带着时光的厚度,和岁月的温度。
老周喝了一口热茶,茶水在舌尖留下淡淡的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仿佛暖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过了诗社的窗,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声音里带着点飘忽的悠远:“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聆听一首古老的歌谣。他知道,有些故事需要慢慢讲,有些记忆需要轻轻唤醒,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最耐心的听众,让这些藏在时光里的话,有处可去。
老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时光。“我以前,是个木匠。”他说出这几个字时,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蒙尘的工具被擦亮,“在镇上的木器厂上班,专做那种带雕花的书架,你看——”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指尖的动作带着熟练的韵律,“像这种书架的边角,我能雕出缠枝莲的花纹,一朵一朵,绕着木框爬上去,好看得很。”
他的声音里渐渐有了些生气,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那时候,我有个徒弟,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周师傅’。我们一起在厂里干活,早上天不亮就去,晚上顶着星星回,刨花堆得像小山,木屑的香混着松木的味,闻着就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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