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一尘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点向墙面上那片贴满纸片的区域。阳光透过天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他指尖跳跃成细碎的金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男生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纸片,像是在翻阅一本写满陌生人故事的旧书。
那些纸片形态各异,有的是撕下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还带着潦草的撕痕;有的是精致的信笺,印着细碎的花纹,却已被岁月晕开浅浅的黄斑;还有的是孩子们用蜡笔涂画的卡纸,色彩鲜亮得像雨后的彩虹。它们挤挤挨挨地贴在墙上,像无数颗等待被倾听的心。
“好多人都在这里捡过‘礼物’。”一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们来的时候,有的像你一样绝望,肩膀垮着,眼睛里蒙着厚厚的灰,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黑白色;有的带着满心的委屈,眉头拧成了结,说起话来声音都发颤,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有的被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指尖反复摩挲着某样旧物,眼神空茫得像落了雪的荒原。”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墙上一张边角卷曲的纸片,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几行歪斜的字:“今天又没找到工作,兜里只剩下三个硬币。可在这里读了那首《写给冬天》,忽然觉得冷风里也藏着春天的信。”字迹里的沮丧还未散尽,却已透出一丝倔强的暖意。
“可在这里,他们读诗、写诗,把心里的苦和难都变成了文字。”一尘的声音里添了些微的笑意,“那些说不出口的哽咽,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煎熬,那些想不通、放不下的执念,都顺着笔尖流出来,落在纸上,变成一行行或长或短的句子。最后,他们都从文字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可能是重新出发的勇气,像攒够了力气的候鸟,终于敢扇动翅膀飞向远方;可能是和解的温柔,与过去的自己、与伤害过的人,轻轻道一声‘算了’;也可能是面对过去的坦然,像推开一扇尘封的窗,让阳光照进那些潮湿的角落。”
男生的目光在那些纸片间游移,像一艘在陌生海域航行的船,最终停在了那张失业者写的感谢信上。纸是最普通的打印纸,边角被反复折叠过,留下深深的折痕。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笔锋时而急促时而停顿,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绪难平,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坚定。“没想到一句‘跌倒了就看看天空’,真的让我敢抬头了。现在找到了新工作,虽然累,但每天都踏实。谢谢这里的每一首诗,谢谢那个留下句子的陌生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触摸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又缓缓移开目光,落在旁边那张画着牵手小人的纸片上。画是用铅笔勾勒的,线条简单,两个小人脑袋圆圆的,手牵着手,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走去。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在这里读到‘爱会变成星星’,所以画了我们牵手,爸爸一定能看见。”
男生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心尖。那抹极淡的弧度还未完全展开,眼泪却又慢慢掉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汹涌的、带着崩溃的哭,而是像春雨一样,细细密密地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埋着头,用手臂挡住脸。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眼泪落下,目光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那光亮很微弱,像黑夜里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一点灯火,像寒冬里刚钻出土壤的草芽,却真实地存在着,一点点驱散眼底的阴霾。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的泪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晶莹的水珠像是缀在脸颊上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灯光也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脸颊,又像给这颗沉到谷底的心,轻轻垫了块软布。那块布是用阳光织成的,带着棉花般的柔软,让那份尖锐的、像玻璃碴一样扎在心里的疼痛,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刺骨。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纸巾,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刚从漫长寒冬里苏醒的笨拙。轻轻擦了擦眼泪,纸巾掠过皮肤,留下淡淡的暖意。擦完泪,他没有立刻放下手,而是让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紧绷了很久的肩膀,像是突然卸去了千斤重担,终于慢慢垮了下来,线条柔和了许多。一直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指节因为之前的用力而有些发白,此刻缓缓舒展,手指轻轻搭在旁边那本摊开的诗集上。
而暖黄的灯光像融化的蜂蜜,在地下室的每一寸空气里缓缓流淌,将那些堆叠的旧书、墙上挂着的字画,还有角落里静静立着的绿植,都裹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湿润泥土味的风,酿出一种时光沉淀后的安宁。
似书页上印着一行行诗句,墨迹沉静,像是在等待被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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