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夜的凉意是顺着地下室通风口钻进来的,像个蹑手蹑脚的访客,踮着脚尖掠过水泥地,生怕惊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它裹着巷口老槐树落下的枯叶——那些叶子黄得发脆,边缘卷成精致的小筒,像是被岁月细心卷好的信笺,被风推着在地上打旋,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停在一尘脚边,像枚被时光遗忘的书签,藏着整个秋天的私语。
天花板中央原本悬着两盏灯,上个月那场瓢泼大雨,硬是淋坏了一盏。碎裂的玻璃罩像撒了一地的星子,如今只剩角落里那盏暖黄的还亮着。灯泡外层蒙着层淡淡的灰,是经年累月没擦的痕迹,光线透过灰层漫下来,像给空气蒙上了层薄纱,把长桌、书架与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墙是去年春天刷的白漆,那时阿哲还笑着说“刷得跟新摘的槐花似的”,可如今潮气泡得漆皮卷了边,像被揉皱的纸,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原色,像幅未完成的剪影画,留白处都是化不开的沉墨。
阿哲蹲在灯影里,手里攥着把生锈的螺丝刀。这螺丝刀是三年前在旧货市场淘的,木柄裂了道细细的缝,他当时心疼,找了段红绳仔细缠了圈,红绳在那时还是鲜亮的,如今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深,像条渗了血的伤口,触目惊心。他面前摆着盏损坏的台灯,米白色的灯罩裂了道斜缝,像道没愈合的疤,灯座歪歪斜斜,是昨天小林来借那本《顾城诗集》时不小心碰倒的。可他此刻没心思修,只是盯着螺丝刀上的锈迹发呆——那些锈是橘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密密麻麻爬满金属杆,每一丝纹路里都映着他眼底的红,像揉碎了的晚霞,沉在眼眶里。
耳边还回响着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根浸了水的棉线,细细的,却勒得人喘不过气。“阿哲啊,隔壁小李考了公务员,下个月就入职了,人家父母乐得在村口摆了三桌酒”“你爸托人给你找的会计工作,人家主任还等着回话呢,说你这文凭去了就是骨干”“那地下室漏雨又潮,你图啥啊?妈夜里总睡不着,就怕你在那边受委屈”。每句话都带着乡音的恳切,像奶奶纳鞋底时细密的针脚,却一针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得生疼。
“哐当——”一声闷响撞碎了室内的静。阿哲猛地将螺丝刀扔在长桌上,金属与旧木板碰撞的瞬间,木板被震得轻轻颤,桌上的几本诗集跟着跳了跳,封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晃成模糊的影子,像是被惊扰的诗句在仓惶逃窜。细小的灰尘从桌缝里钻出来,在暖黄的光里缓缓浮动,像被惊醒的星子,慢悠悠地打着转。
他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发梢还滴着汗,是刚才蹲得太久的缘故。眼眶红得像浸了酒的樱桃,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仿佛那是最后的倔强。“我妈又来电话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裹着委屈与愤怒,像被雨水打湿的鞭炮,明明想炸开,却只剩闷闷的声响,“这是第三次了,这个星期。她说我不务正业,说我跟着你在这漏雨的地下室耗着,连这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话音落时,通风口的风又紧了些,吹得那盏孤灯轻轻晃,灯影在墙上忽明忽暗,像谁在眨眼睛,带着几分嘲弄,又有几分怜惜。阿哲伸手抓了抓头发,指腹蹭过头皮上的汗渍,留下几道湿痕,像未干的泪。目光落在墙角漏水留下的霉斑上——那霉斑是深绿色的,像片蔓延的青苔,是上周暴雨时漏的水,洇出几片深色的印记,把“诗社”两个字的手写木牌都染了边,木牌上的字迹是阿哲写的,当时用了朱砂墨,如今被霉斑浸得发暗,像块化不开的阴霾,让这方八平米的空间更显窘迫,连空气都仿佛被压得沉甸甸的。
一尘正蹲在书架旁,手里拿着扳手。书架是早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松木的,带着淡淡的松脂香,如今木板已经有些变形,每到阴雨天,连接处的螺丝就会松动,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位年迈的老者在叹息。他的手指停在螺丝上,那枚螺丝锈得厉害,扳手卡上去时滑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到阿哲的话,他动作顿住,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枚螺丝,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是常年熬夜改诗稿熬的,像被砂纸轻轻磨过。“最近诗社没什么收入,”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的棱角,那里被磨得光滑,“上个月的朗诵会只来了七个人,连场地费都没赚回来……连带着你也跟着受苦了。”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比如“下个月争取多办场活动,找些企业赞助”,比如“我再去打份零工,晚上去便利店收银也行”,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所有语言都格外苍白,像张被水浸透的纸,什么都承载不起。当初阿哲放弃家里介绍的稳定工作,背着个帆布包就来投奔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一尘哥,我想跟你一起,把这里变成能装下所有诗意的小窝”。那时阿哲眼里的光,比现在这盏灯亮多了,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太阳,能把所有阴霾都驱散。可如今,这个“小窝”漏雨又昏暗,墙角堆着没卖出去的诗集,封面落了层薄灰,桌上的砚台干得裂了缝,像张干涸的嘴,连基本的生计都快维持不了。愧疚像潮水里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喉咙,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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