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手还带着侍弄花草的泥土气,粗糙的指腹擦过玻璃杯壁,将那杯温热的梨水推到一尘面前时,杯沿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浅痕,像春日里刚融的雪。“尝尝?”他的声音比檐角的风铃还轻,“后山老梨树结的果,熬的时候加了两朵晒干的桂花,不齁甜,润得很。”
一尘的指尖刚碰到杯壁,就被那温吞的暖意烫了一下,像触到早春解冻的溪涧。他低头啜饮时,梨肉的清甜混着桂花香漫上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竟把那点残存的隐痛都泡软了。老周拉过藤椅在他身边坐下,竹椅“吱呀”一声轻响,像在附和院子里的蝉鸣。
“以后啊,别再把所有事都扛在身上了。”老周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抽新芽的薄荷上,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阳光,亮得像撒了金粉,“你看这薄荷,离了谁都能活,可扎堆长在花圃里,才更旺实。诗社有我们呢,你就好好歇着,跟我们一起读诗、看花、等向日葵开花。”
张老师正用浆糊粘贴新到的诗刊,闻言回头时,鬓角的碎发沾着点纸屑,笑纹里盛着阳光:“是啊,日子要慢慢过,诗要慢慢写,暖要慢慢长。”她抬手把掉在桌上的花瓣拢进青瓷碗——那是今早剪下的月季,准备压进诗集当书签,“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在地下室围着火炉读聂鲁达吗?你裹着毛毯还直打颤,说‘诗是冻不死的火种’。现在多好,有窗有光,有满架的书,还有这帮能一起等花开的人。”
她将一碗花瓣往一尘面前推了推,瓷碗与桌面碰撞的脆响里,藏着未说尽的话:我们都在,不怕慢,就怕没人一起走。
一尘的视线越过碗里的花瓣,落在屋里的人身上——阿哲正蹲在书架前分类诗集,脊背弓成温和的弧度,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在《飞鸟集》的封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手里捏着支铅笔,遇到卷角的书页就轻轻抚平,动作认真得像在修补翅膀的鸟。
阿雅趴在长桌上画海报,水彩颜料在她指间流转,正给向日葵的花盘涂金橘色。笔尖扫过纸面时,颜料溅出个小星点,她吐着舌头去擦,反倒蹭了点鹅黄在鼻尖,像沾了颗小太阳。画里的向日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花盘里写满细碎的诗行,有“风在说悄悄话”,有“光在叶尖打滚”,还有“我们的影子,会越长越像藤蔓”。
窗边的小木凳上,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给向日葵小苗浇水。她手里的塑料水壶是阿哲用饮料瓶改的,壶嘴扎了小孔,水流细细密密洒在土里,惊起两只跳虫。“小苗苗快长高呀,”她奶声奶气地数着叶片,“长到屋顶,就能摸到云彩啦。”那株小苗是她上周亲手栽的,现在茎秆还细弱,却挺着腰杆往光里钻,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缀了碎钻。
屋角的藤架下,几位白发老人正围着石桌讨论下周的诗歌课。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们指着《唐诗选》的批注小声争执,“‘采菊东篱下’的‘采’字,该读仄声才够味儿”,“不对哦,晋代的发音哪有这么讲究”,争执声混着茶盏碰撞的轻响,像浸了蜜的水,稠稠的甜。
阳光穿过木格窗,在地板上拼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无数微尘,像被阳光点燃的星子。一尘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和阿哲的、阿雅的、小女孩的、老人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织成张柔软的网,把所有孤单的棱角都裹成了圆。
他想起三年前刚租下这地下室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陪着他。冬夜的风从墙缝钻进来,能吹得诗稿簌簌响,那时候总觉得,诗社是他一个人的战场,要对抗贫瘠,对抗冷清,对抗那些说“写诗没用”的声音。他曾把自己绷成拉满的弓,以为只有这样才能射出最有力的箭,却不知弦早被磨出了细痕。
可现在——满架的书脊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砚台里的墨香混着花香漫溢,连空气都带着蓬松的质感。有人记得他胃不好,总在保温杯里备着姜枣茶;有人发现他读诗时会轻轻敲桌打节拍,就特意在他常坐的椅垫下缝了层软棉;连小女孩都知道,他怕虫,每次浇花时都会先帮他把窗台的蜗牛捡走。
这些细碎的暖,像向日葵的根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早已把他的孤单缠成了团,泡成了蜜。
“想什么呢?”老周递来块刚烤的南瓜饼,焦香混着麦香扑过来,“阿雅说,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在院子里办‘向日葵诗会’,让孩子们把自己写的诗挂在花架上,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诗在晃。”
一尘咬了口南瓜饼,甜香在齿间炸开时,忽然想起今早医生说“要养着,别累着”,当时还犟着嘴想反驳,此刻却觉得,“养着”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不是躺平的慵懒,是被人捧着、护着,慢慢舒展的松弛。
他望着院子里那片刚冒绿的向日葵田,小苗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却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它们现在还矮,可泥土下的根正悄悄往深处扎,等夏末结出花盘时,该是何等热闹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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