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方各州府冶炼的钢铁,载于漕运粮船与陆路骡车之上,如奔涌潮水般连绵不绝地涌向汴梁城外的兵工厂时,锻打声与熔炉轰鸣几乎响彻半座都城。漕船在运河中首尾相接、连绵成队,锃亮钢锭码放得规整有序;骡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压出深深辙印,车夫扬鞭吆喝着前行,每一处细节皆透着帝国备战的紧迫与蓬勃活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方泉州湾畔的龙江造船厂——此刻正被沉郁氛围笼罩,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局。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掠过船厂,吹动的唯有匠人们紧锁的眉头与地上散落的木屑。老匠人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杆在地面反复敲击,眉头拧成解不开的结;年轻工匠围拢着那张神秘图纸低声争执,手指在纸上急促比划,却始终难达共识。
新任“海略司”提举陈璇,连日来几乎未曾合眼。他身着青色官袍,在船厂空地上往复踱步,那双平日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泛着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无暇打理,早已焦头烂额,几近愁白了头。他不时驻足,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官袍袖口沾了木屑也浑然不觉,心中反复思索图纸上那些违背常理的结构,却始终寻不到破解之法。
他面前的空地上,木料堆积如山,几乎遮天蔽日——那是自北方千里转运而来的上等辽东红松与坚硬铁木,木纹细密如织,色泽沉郁温润,凑近便能嗅到木材特有的清香,皆是造船的极品材料。狄雷将军麾下的“南府军”士兵身着亮银色甲胄,持枪肃立四周,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枪尖直指天际,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一个进出者,气息沉稳如山。自此,再无胆大包天的地头蛇敢来滋扰,连船厂周边的市井都清静了许多。
钱财方面,朝廷调拨的银锭堆满了船厂库房,白花花的银子从地面摞至房梁。账房先生每日盘点需以木车装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脸上满是谨慎与惊叹,堪称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甚至有匠人私下议论,这般阔绰手笔,怕是连皇宫造船也未必能及。
人手方面,陈璇更动用海略司职权,将泉州境内最顶尖的船匠尽数“延请”至厂中。其中不乏祖孙三代以造船为业的世家传人:外号“活龙骨”的王老汉,仅凭手感便能判断木料承重;擅长打造船帆的李师傅,造出的风帆轻便且耐用——个个身怀绝技、经验老道。这些老匠人本是各作坊的顶梁柱,此番齐聚一堂,本欲大展身手,却被一张图纸难住了手脚。
然纵有万般优势,核心症结却如千斤巨石横亘眼前——竟无一人能参透陛下亲手绘制的“盖伦”战船图纸!图纸铺展在特制的巨大木桌上,以名贵桑皮纸绘制,线条粗细均匀,标注符号工整清晰,可在匠人们眼中,却比天书更难懂。他们围着图纸转了数日,越看越觉不可思议。
“大人……此……此船形制太过怪异!”一位须发皆白、双手布满老茧与裂口的老船匠,颤巍巍地指着图纸,满脸匪夷所思。他粗糙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船底轮廓处反复摩挲:“船底尖锐如刀,吃水又如此之深,我等造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泉州湾多浅滩暗礁,若行至此处,岂非要陷入搁浅之危?到时候怕是连拖拽都无从下手!”
“尚有此处……”另一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中年船匠凑上前来,此刻却眉头紧锁,语气满是疑惑,指着桅杆结构连连摇头:“这三根高耸桅杆之上,竟要悬挂如此多风帆,层层叠叠如千层饼一般!一旦遭遇海上强台风,这般纤细的桅杆如何支撑?怕是风一吹,整艘船便要倾覆,到时候我等都要葬身鱼腹!”
“最令人费解的是这里!”第三位船匠情绪愈发激动,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海浪拍船的模样,猛地指向船身两侧密密麻麻的炮门,声音都带了颤:“船舷上开凿如此多孔洞,岂不形同漏勺?一旦在海上遭遇风浪,一个浪头打来,海水岂不全数灌入舱内?到时候船毁人亡不过转瞬之间,这哪里是造船,分明是造棺材啊!”
陈璇立在一旁,听着匠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质疑,只觉眉头紧锁、头昏脑胀,耳边的议论声如无数蚊虫嗡嗡作响,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试图向匠人们解释陛下的意图,称这是能驰骋远洋的战船,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也未能全然参透图纸精髓,只能在心中暗自焦急,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他心中清楚,这些经验丰富的船匠绝非推诿偷懒——他们的担忧皆源于毕生造船经验,每一句话都透着对船只安全的敬畏。此乃……新旧技艺间难以逾越的认知代际鸿沟!这鸿沟绝非仅凭努力便能跨越,它是千年农耕文明积淀的经验与全新海洋科学理念的激烈碰撞,是传统工艺与近代工业思维的正面交锋。
他们毕生建造的,皆是适配内河与近海航行的平底宽身福船、沙船,讲究的是稳当与载货量。船底平坦如镜,船身宽阔如屋,在江河湖海中稳如泰山,能装载海量货物,是大宋商贸往来的重要支柱。毕生积累的经验与世代传承的技艺,让他们形成了固化的造船思维,使得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种以龙骨为核心、追求远洋航速与续航能力的跨时代设计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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