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无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然而丑郡马宣赞的婆婆却仿佛能够踏在虚空之中一般,她的身形飘逸得就像浮在天际的云朵。她仅仅用脚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昌平州学究府队伍里那辆马车的顶棚,就又再次腾空而起。此时,春三十娘被她夹在臂弯之下,就如同悬挂在天地之间的一枚棋子,任凭风吹,却纹丝不动。
这样的场景刚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奇特而又炫目的技艺展示,没有过多地去思考其中的奥秘。然而,当他们两个人在空中来回穿梭了四五次之后,那轨迹就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圆环,节奏也如同有规律可循且充满谋略,观看的人们心中开始渐渐生出疑惑——这疑惑并非源于身法的诡异,而是因为动机的神秘。
丑郡马宣赞的婆婆既没有表现出要擒拿的意思,也没有散发出杀戮的气息,可是她的出手却是一步步地紧逼;春三十娘明明有能力战斗,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奔逃,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劫难。这种反常的情况,必定隐藏着某种玄机。
秋香紧紧跟在后面,大声呼喊着:“师父,她真的是师祖吗?可你总是这样跑来跑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不懂,那不过是个疯婆子罢了。”
“疯婆子?”石亨站在道路旁边,眉头微微皱起,他转过头询问钟阿娇,“娇娇姨,这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女人,真的是那位女侠的师父吗?可是她们到底是在演哪一出戏呢?”
钟阿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话语中带着试探的意味:“虽然不清楚她是什么人,但我们可以从她的气势上判断。即便她是个疯癫之人,春三十娘也不敢轻易冒犯她,更不会只逃跑而不还手——这就足以证明她的威望和实力都在春三十娘之上。既然说是师父,那就不是虚假的言辞。”
“只逃跑却不反击?”石亨低声自语,随后突然明白过来,“没错!春三十娘是什么样的人物?在青花阁那一战中,独自斩杀七条性命,脸上都没有丝毫变色。如果不是有所忌惮,又怎么会如此呢?”
众人默默地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结论:这个人,确实是春三十娘的师父。
但是,师徒相见,本应该是坐下来叙旧论道的,为什么反而变成了追逐逃跑的局面呢?而且春三十娘虽然在逃跑,却没有惊扰到百姓,也没有破坏车马,她的逃跑路线精确得像经过计算一样,仿佛每一寸的移动都是在精心布局之中。
更让人提高警惕的是,随着春三十娘不断地穿梭,昌平州学究府的队伍竟然自发地向道路两旁退避——刚开始只是几个人试探性地后退,接着就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到最后,整条官道变得空旷无比,只剩下中央一道尘土飞扬的轨迹,宛如棋盘上的一条纵线。
石亨察觉到了这种异常情况:“她们……是不是被引导着退开的呢?”
“不是引导,是预判。”钟阿娇的目光如刀刃一般锐利,“春三十娘并不是胡乱逃跑,她是在清理场地。”
“清理场地?这是为什么呢?”
话音还未落下,春三十娘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空荡荡的道路中央,仰起头愤怒地大喊:“疯婆子,你闹够了没有!每次都是这样,你到底有没有完——”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丑郡马宣赞的婆婆从空中向下猛击,右掌如同雷霆一般直冲春三十娘的天灵盖而去。掌风还没有到达,气浪就已经炸开,烟尘四处飞扬。
众人连忙掩面躲避,心中充满了惊恐——这不是普通的切磋,而是致命的杀招!
然而,烟尘还没有散去,里面竟然传出了春三十娘惊讶的声音:“咦?师父,你的功力怎么退化了?”
“谁说老身的功力退化了?”空中的人影落了下来,衣袂没有丝毫摆动,语气十分淡漠,“是你身后那个小家伙替你挡了一掌。”
话音刚落,烟尘被一掌挥散。众人这才看清——秋香竟然站在那里。春三十娘站在那里,双手缓缓上举,那姿态和她的师父简直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像是完全承接了那一掌所蕴含的力量。
“秋香,你做得很好。”春三十娘轻轻拍着秋香的肩膀表示赞许,脸上带着温暖和煦的笑容。
“扑!”秋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还颤抖着声音问道:“师父……她真的是秋香的师祖吗?为什么她要对我们出手呢?”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春三十娘神色十分平常,就好像吐血这种事情就跟喝口茶一样稀松平常,“她就是这么个疯婆子。每次见面的时候啊,一定要打我一掌,逼得我吐血,还说什么这是‘称量功力’。这么多年了,一直都这样,从来没有懈怠过。”
停顿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道:“幸好这次有你在身边。她看你是个晚辈,出手自然就会有所收敛。要是换成我一个人应对的话,恐怕五脏六腑都要受伤了。”
“不好对付啊?”石亨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所以春三十娘刚才拼命逃跑,并不是因为害怕战斗,而是——在找人替她挡灾吗?”
钟阿娇目光微微一凝:“她在布局策划呢。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没办法硬接那一掌。于是她就选择奔跑起来,制造出一片混乱,引导人群纷纷退避,最后把中央的空地给清了出来。然后呢,她就停下来,引得师父对她出手——但是她早就安排好了‘替身’。”
“秋香可不是偶然站在那里的。”她慢慢地说着,“是春三十娘故意让她紧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她的每一步行动,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正在大家思索的时候,丑郡马宣赞的婆婆冷冷地开口了:“春,你别在这里胡扯了。要教徒弟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一闪,竟然直接钻进了道旁的马车里——那正是春三十娘和秋香乘坐的马车。
千巧万巧?不,这是必然的结果。
春三十娘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转向钟阿娇,语气虽然温和但却意味深长:“柳姑娘,虽然独臂神尼确实是我的师父,但你们也不用对她太客气了,就叫她疯婆子好了。她眼里只有我这个徒弟,从来不会把外人放在心上。”
钟阿娇心里猛地一震——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很随意,但实际上却是在试探。春三十娘专门对她说,而不是其他人,很明显是在确认她的地位。
“女侠您多虑了,我怎么敢对独臂神尼不敬呢。”她恭敬地回应着,可是心里已经明白了: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棋局之中。
马车内,独臂神尼端坐在那里,宛如一尊佛像,冷冷地看着春三十娘登上马车:“你还真是会享受啊。”
“师父您这么说,该不会是嫉妒了吧?”春三十娘笑嘻嘻地说,“这是太子母亲赏赐的马车,又不是我自己求来的。”
“贫嘴!”独臂神尼一掌猛然拍出,春三十娘抬起手来格挡,两人的掌力相互接触,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却有气流在暗中旋转。
“砰……砰……砰……”
五掌过后,车厢里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平静。秋香看得全神贯注——这哪里是什么师徒相残啊?分明是一场暗藏玄机的对话,每一掌都是在试探对方,每一个招式都蕴含着深刻的含义。
春三十娘一边拆解着师父的招式,一边低声讲述着这些年的经历。话语虽然琐碎,但实际上是在梳理脉络,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掌控的、所谋划的事情,全都呈现在师父面前。
而独臂神尼听完之后,久久都没有说话。
马车外,昌……平州学究府的队伍逐渐地、缓缓地重新聚集在一起。在他们所行进的道路中央,有一个并不显眼的浅坑,这个浅坑就像是一枚在棋盘上被放置好的棋子一样,它静静地存在着,仿佛是在标记着某一场没有硝烟、无形无声的博弈终于到达了它的终点。
石亨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辆马车,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娇娇姨,神龙教里的那些师徒,都是像这样相处的吗?”
“那倒也未必如此。”钟阿娇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她凝视着马车的车帘,仿佛能够透过那层薄薄的布帘看到里面隐藏的秘密,“但是这一对师徒,从一开始就不能用寻常的眼光去看待。她们之间每一次看似平常或者充满火药味的交手,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有着难以化解的恩怨情仇,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那是一种验证。”
“验证?她们到底想要验证什么呢?”石亨满脸疑惑地问道。
“她们要验证的东西有很多。首先是验证彼此是否还活着,毕竟在这个充满危险和变数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断确认的事情。其次,是要验证对方是否还值得自己信任,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信任变得弥足珍贵而又脆弱不堪。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验证她们是否仍然处在这盘复杂无比的大棋局之中,是否还在为着共同或者各自的目标而努力。”钟阿娇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意。
风轻轻地吹起,就像是从青萍的末梢开始舞动一般,看似微不足道,却预示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又有谁能够提前想到呢?这场在旁人眼中看起来荒诞不经、充满了戏剧性的空中追逐,实际上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精密无比的情报交接行动。春三十娘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巧妙地引出了那个已经潜藏多年、无人知晓踪迹的师父。她借助秋香的身体,将自己的功力变化信号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然后再通过双方手掌相接的方式,完成了一段没有任何人能够破解和理解的隐秘谈话。这一系列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却又暗藏着无数的玄机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