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片破碎的浮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洋里,载沉载浮。
方俊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沉,仿佛被水底的巨石拖拽着,拼命地想要下沉,沉向那永恒的、没有痛苦的宁静里去。
“滴……滴……滴……”
一个单调、规律、却又无比执着的声音,像一把小小的冰锥,锲而不舍地,凿击着他厚重的意识之壳。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坚硬的外壳,终于被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光,漏了进来。
声音,涌了进来。
除了那永恒不变的“滴滴”声,他还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有人在轻声交谈,有轮子滚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那是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酒精和某种药剂的独特气息。
他想睁开眼睛,可眼皮上,像是压着两座泰山,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徒劳地让眼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紧接着,第二个感觉,如潮水般袭来。
痛。
钻心剜骨的痛。
首先是脑袋。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钝斧子,把他的天灵盖给劈开了,又胡乱地用几颗钉子给钉了回去,每一次心跳,那钉子就往脑仁里,再钻深一分。
然后是右腿。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断了,断成了无数截,每一截的断口,都像锋利的玻璃碴子,在他血肉模糊的腿里,来回地搅动。
痛,虽然痛苦,却也证明了一件事——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是在漆黑无光的矿洞深处,划亮了一根火柴。他那涣散的意识,开始慢慢地朝着这缕微弱的火光聚拢。
洪水……电线杆……滔天的巨浪……
那些支离破碎的、犹如噩梦般的记忆碎片,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他好像……救了钱副校长他们?
他最后的记忆,是被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眼皮动了!快!去叫李主任!”一个带着惊喜的、年轻女护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方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重如千钧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惨白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试图适应这久违的光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渐渐地他看清了围在自己床边的一圈人。
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戴着燕尾帽的护士,还有……一张他刻骨铭心、却又在此刻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的,美丽的脸庞。
是杨岚。
她就站在主治医师的身后,身上也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口罩已经摘下,那张素来冷静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压抑不住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在她眼底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怜悯。
为什么,是这种眼神?
方俊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方俊同志,你醒了?”为首的,正是那个亲自为他开颅的李主任。他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拿起一个小手电,拨开方俊的眼皮,照了照他的瞳孔,“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的话,就眨眨眼。”
方俊依言,费力地眨了眨眼。
“嗯,很好,神志清醒,瞳孔对光反射恢复,”李主任点点头,又拿起他的手,捏了捏,“有感觉吗?”
方俊再次眨了眨眼。
“恢复得不错,你的命,真是硬!”李主任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整整躺了七天七夜了。”
七天七夜……
方俊的脑子,还有些迟钝。他想张嘴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风箱般“嗬嗬”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就在这一刻,他发现了那件比脑袋和断腿的剧痛,还要恐怖一万倍的事情。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上半身的存在,能感觉到被子那粗糙的、带着浆洗味道的触感,能感觉到输液的针头扎在手背上的微弱刺痛……
但是,他的腿呢……?不,准确地说,是他的下半身,从腰部以下,好像……消失了。
不,它们明明还在那里。他能用眼角的余光,瞥到被子下面那两个隆起的、属于腿的轮廓。
可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种感觉,无比的诡异和恐怖。就好像他的身体,从中间被拦腰斩断,下半截,换成了两根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石柱。它们就那么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身体下面,没有知觉,没有温度,更别提动一下了。
“呃……啊……”方俊的喉咙里,发出了焦急的、不成调的嘶吼。
恐慌,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地向上攀爬,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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