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他,喜欢喝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回忆,“总是会把茶具落在家里的某个桌上,比如书桌,比如茶几。我妈妈每次收拾时都要念叨,说那些紫砂壶简直在家里生了根。”
陆越清看见他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隔阂。
“他住的老宅有许多画,”陈江漓继续说着,指尖在杯口轻轻画圈,“那些都是他年轻时收藏的。他最喜欢盯着画上的秋天,青草,村落,一看就是整个下午。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那些风景里藏着他的青春。”
他停顿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他很慈祥,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家里也要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每个周末,他都会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去郊外,说是要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山水。弟弟总嫌走路累,他就把小家伙架在肩上,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妹妹。”
“记得有一次在香山,妹妹的鞋子掉进了溪水里,爷爷二话不说就卷起裤腿下去捞。那时他都已经七十岁了,却比我们还有活力。上岸时西装裤脚全湿透了,他却笑着说这是最好的纪念。”
陈江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秋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抖。
陆越清注意到陈江漓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安静地等待着,知道他需要整理那些尚未沉淀的回忆。
“爷爷是在老宅中离开的。”陈江漓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绢帛,“那天早晨,他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山水画鉴赏》。还是穿着整齐的西装只不过里面露出了病服,茶盏里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但表情很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越清身上:“你知道最奇妙的是什么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把他最喜欢的那幅《秋山图》照得发亮,画上的枫叶红得像在燃烧。我们觉得,他一定是跟着画里的秋天去了某个更美的地方。”
陆越清喉结轻轻滚动:“我爷爷走得很痛苦。肺癌晚期,最后的日子全靠吗啡撑着。”
“我明白。”陈江漓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暖,“但痛苦会淡去,就像茶凉了,余味反而更清晰。我记得爷爷说过,人就像茶叶,在滚水里浮沉过,才能散发出最好的香气。”
他忽然笑起来:“要不要尝尝我爷爷珍藏的普洱?上个月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应该配得上这个故事。”
得到默许后,陈江漓取来茶具。
他沏茶的动作娴熟优雅,热水注入时升起的白雾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香。“爷爷教我的,”他边说边斟茶,“他说茶道和人生一样,急不得,也省不得步骤。”
陆越清接过茶杯时,注意到杯底刻着“澄怀”二字。“这是爷爷的座右铭。”
陈江漓解释,“澄清胸怀,观照万物。他总说,悲伤是爱的延续,但不是全部。”
茶汤在舌尖回甘时,陆越清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淤塞的东西松动了几分。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金边。
“你看,”陈江漓指向窗外,“就像这场雨,总会停的。而经历过雨水洗刷的世界,往往更加清明。”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给我们爱的人最好的纪念,就是带着他们给过我们的温暖,继续认真生活。”
陆越清望着杯中荡漾的茶汤,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陈江漓看着陆越清脸上终于浮现的笑意,如同阴霾天空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他心底也轻轻松了口气。
“爷爷珍藏的茶,果然不一样。”陆越清轻声说,他又啜了一口,感受着那醇厚顺滑的茶汤滑过喉间,仿佛也熨帖了心中焦灼的褶皱,“我爷爷……他以前只爱喝浓茶,说是提神。病了以后,味觉退化,连茶也尝不出味道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每天让我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直到最后,他连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引导:“跟我说说他吧,不说那些难过的部分。说说他……端得动杯子的时候。”
陆越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氤氲着茶香的白雾,仿佛在雾气中看到了往日的影子。
“他是个老木匠,”陆越清的嘴角牵起一丝怀念的弧度,“手很巧,但也很糙,布满老茧。他给我做过很多玩具,木枪、小马车……最宝贝的是一套榫卯结构的孔明锁。他脾气有点倔,认定的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对我却极有耐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我小时候调皮,把他刚完工的一个妆奁盒子用刻刀划花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高高举起手,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我屁股上。然后拉着我,教我怎么把那些划痕修补好,怎么用更精细的雕花去掩盖。他说,‘小子,东西做坏了不要紧,但不能想着丢掉或者遮丑,要想办法把它变得比原来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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