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回走,脚步轻得像偷了风的拖鞋。
旧码头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像老人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
公交站台空荡荡,长椅上一只橘猫蜷成毛球,尾巴盖鼻子,睡得毫不客气。
你坐下,它抬眼瞄你一下,尾巴尖拍了拍空位,意思是:
“随便坐,别吵。”
你笑,掏出兜里最后半包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它面前,一半自己啃。
猫闻了闻,嫌弃地扭头,却用脑袋蹭你手腕,软软地“喵”一声,像说:
“谢了,人类。”
太阳彻底跳出云边,像蛋黄戳破薄膜,金液流得满街都是。
公交车摇摇晃晃来了,车门“噗”地张开,司机还是刚才那位,收音机里换了首更老的歌,嗓子沙沙,像在锅里炒豆子。
你刷卡上车,车厢里只有后排一个戴毛线帽的小孩,抱着一只塑料恐龙,恐龙缺了尾巴,小孩却给它系了红领巾,像送兄弟出征。
你坐他前面,小孩拍拍你椅背:“叔叔,你看,暴龙要去打怪兽,它怕黑,我给它光。”
说着,把恐龙举到窗边,让阳光穿过塑料窟窿,在地板投出一只摇晃的金色影子,像给恐龙装了颗会跳的心脏。
你点头:“挺亮,肯定赢。”
小孩笑得像刚被奖励一整罐星星糖。
车晃到第三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挎着竹篮,篮里躺着几把空心菜,菜叶还沾露水,像刚洗过脸的绿娃娃。
没人让座,你起身,老太太按你肩膀:“小伙子,你脸色白,坐。”
你只好又坐下,她站你旁边,手搭椅背,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像藏着一小块春天。
她瞅你背包:“去码头了?”
你“嗯”一声。
她笑:“我也刚去,给我家老头子送句话。”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车票,票面写着:缓岛→家,发车时间:昨天。
“他年轻时出海,说回来就娶我,结果船把命留下,人没回。我每年去码头,把车票折成纸船,放海里,告诉他——‘咱不等了,回家吧。’”
她眯眼,皱纹像被风吹皱的床单,却带着阳光的温度。
你不知说啥,伸手进口袋,摸出刚才公交小票,空白背面,你唰唰写:
“奶奶,他收到了,船靠岸了,在梦里。”
递给她。
老太太愣一下,接过来,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口袋,拍拍,像存进银行。
“谢了,小伙子,回声也替你亮一下。”
车到站,她下车,背影被朝阳拉得老长,像一根会走路的甘蔗,甜而坚韧。
一百一十五
你回到出租屋,楼梯口感应灯坏了,你跺脚,黑咕隆咚里,手机先亮,一条新推送:
“回声九点零预热:
乘客:一位,
索要:一声‘我回来了’,
预付:一颗糖,
上车地点:‘半满’便利店,
时间:太阳喝完第一杯豆浆时。”
附带地图,红点闪在三条街外,24小时营业的那家“半满”。
你摸黑上楼,屋里还是走时的乱:
沙发堆衣服,像小山丘;
茶几上泡面桶剩半口汤,汤面凝成油膜,照出你疲惫的脸;
阳台门没关,风把窗帘吹得鼓包,像隐形人打拳击。
你把背包扔地板,发出“咚”一声,泪瓶、亮片、安全帽互相碰一下,像说“到家啦”。
猫不在,隔壁阿姨寄养两天,屋里少了猫味儿,反而空得慌。
你冲个热水澡,水柱砸背,像无数颗小拳头帮你捶离别。
闭上眼,海里那列彩虹车还在眼前晃,二十七岁的你在车窗里笑,虎牙亮得能当灯塔。
你摸摸胸口,那里像被塞进一团温棉花,软,却踏实。
洗完澡,裹浴巾出来,手机又亮:
“预付糖已发放,请签收。”
门缝下,真的多了一颗糖,橘色包装,印着“半满”LOGO,像从地图里直接掉出来。
你剥开,塞进嘴,甜里带一点点盐,像把刚才海边的风含化。
糖还没化完,窗外传来“咚咚”敲玻璃声。
你吓一跳,十楼,哪来的人?
拉开窗帘,一只灰鸽子站在外窗台,脚环闪绿光,嘴里叼张迷你车票,票面写着:
“缓岛→半满,单程,已检票。”
鸽子歪头看你,眼睛红亮,像两颗小电池。
你开窗,它蹦进来,把票放你掌心,拍拍翅膀,飞一圈,落在沙发背,咕咕叫两声,像在催:
“走啦,赶场呢。”
一百一十六
你套T恤、牛仔裤,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口袋,当信物。
背包背不背?想了想,还是拎手里,万一要用泪瓶呢。
下楼,电梯里遇到隔壁高中生,背着大书包,眼圈青黑,像被学习揍了两拳。
他瞅你背包:“哥,你也去补课?”
你笑:“补人生。”
少年撇嘴:“那玩意更难,还没答案。”
电梯到一楼,他冲你挥手:“祝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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