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急。林小满站在伞店门槛外,看雨丝像抽不完的棉线,织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店招“守拙伞庄”的桐油漆皮被雨水泡软了边角,“守拙”二字倒愈发清晰——这是父亲林守拙的手书,笔锋里带着竹节的硬气。
“小满哥,来把伞!”穿蓝布衫的老街坊探进头,“我要去西码头接孙女儿,这雨……”
小满轻声应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去。他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上,那里摆放着一把崭新的竹骨伞。这把伞的伞面是用新晒的棉纸制成的,经过了七遍桐油的涂抹,使得伞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小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伞骨。这二十四根湘妃竹被削得极其纤细,仿佛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在每一根竹骨的接头处,都镶嵌着铜钉,这些铜钉不仅起到了固定的作用,更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为整把伞增添了几分精致与华丽。
小满的指尖在铜钉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它们的光滑与冰凉。这些铜钉,是父亲教给他的“固骨法”的关键所在。父亲曾经告诉他,只有用这种方法制作出来的竹骨伞,才能经受住风雨的考验,长久地陪伴人们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得嘞。”他把伞递过去,瞥见柜台角落那把老伞。伞面破了三处,露出底下斑驳的竹骨,伞柄包浆发亮,刻着两个褪了色的小字:“云生”。
这把伞是父亲三年前走的第二天,从阁楼木箱里翻出来的。当时箱子底压着本泛黄的账册,最后一页写着:“民国廿三年,苏宅定制二十把伞,未取,留一把在此。”
“小满,伞是有魂的。”父亲临终前咳得直喘,“有些伞,修的不是竹骨,是人心。”
门铃“叮铃”一响。小满抬头,见个穿月白旗袍的老太太扶着伞进来,鬓角别着珍珠簪子,腕上的翡翠镯子碰在门框上,轻响如檐角铜铃。
“请问……是林师傅吗?”老太太声音温软,带着点吴地软腔。
“我就是。”小满擦了擦手,“您修伞?”
老太太把怀里的包袱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把褪色的红油纸伞。伞面大半酥了,露出里面的竹骨,伞尖还挂着截断了的流苏。“这是我母亲的伞,”她指尖抚过伞柄,“她说伞里藏着她和父亲的事。我想修好它,也算……替她圆个念想。”
小满接过伞,翻过来看伞底,发现有行极小的字:“晚晴制于守拙伞庄,民国廿三年春。”
“晚晴?”他心头一震,“这是我奶奶的名字!”
林家世代制伞。小满的曾祖父在乾隆年间挑着伞担走江湖,到爷爷这辈在雨巷镇扎下根,父亲林守拙更是把伞艺练到了“伞骨能透光,伞面不沾雨”的地步。
奶奶周晚晴的名字,小满只在族谱上见过。听父亲说,奶奶嫁过来第二年,镇上来了个叫周云生的书生,借住在伞庄后院读书备考。
“云生?伞上刻的就是‘云生’。”小满摩挲着那两个字,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胡话,“爹说……伞在等一个人。”
老太太叫陈昭容,是苏州来的。她说母亲周静宜临终前攥着这把伞,只反复说:“等云生,等雨停。”
“我母亲年轻时总说,这把伞是外婆亲手做的。”陈昭容掏出张老照片,照片里穿学生装的年轻男女共撑一把红伞,站在雨巷镇的老桥上,“这是外婆和外公,周静宜和周云生。”
小满凑近看,照片里的外婆眉眼和他奶奶竟有几分相似。
“外婆说,民国廿三年春天,她在伞庄当学徒,遇见了来买伞的云生。”陈昭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云生是苏州学堂的学生,总来买伞送同学。后来两人熟了,云生说他要去北平考大学,外婆说要去上海读女子师范……”
“他们约好私奔?”小满猜。
陈昭容点头:“外婆把伞留给我妈,说等云生回来,这把伞就是信物。可后来战乱,外婆再没等到消息。伞跟着我妈去了台湾,又到我手里……”
小满想起父亲账册里的话:“苏宅定制二十把伞,未取。”苏宅是镇上最大的宅院,苏老爷曾是父亲的老主顾。难道“苏晚晴”就是奶奶?
夜里,小满翻出父亲的旧账册,发现民国廿三年的记录里,除了苏宅的伞,还有一页夹着干枯的桂花:“晚晴赠云生,愿如桂,久弥香。”
窗外雨还没停。小满盯着那把老伞,忽然觉得伞骨上的“云生”二字在发烫。
修复老伞比做新伞难十倍。伞面酥得像脆饼,得用竹篾先搭骨架,再一点点裱新纸;伞骨有三根断了,要从同年的湘妃竹上截下相似的竹段,重新削制。
小满熬了七日七夜。第七天夜里,他给伞面上最后一层桐油时,恍惚看见些影子。
雨雾里,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站在伞庄门口,手里捧着刚做好的红伞。“林师傅,伞好了。”她的声音像沾了露的玉簪花。
扎着马尾的青年从里屋跑出来,接过伞时指尖相触,两人都红了脸。“晚晴,等我考上大学,就接你去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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