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黄土里的根
陕北的风,那是一种独特的风,它总是裹挟着黄土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腥甜味道,仿佛是这片土地的呼吸。七月的日头,犹如一个热情的舞者,毫不吝啬地将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把圪梁梁晒得滚烫,仿佛能听到土地被炙烤时发出的“滋滋”声。
我静静地蹲在老窑前,目光落在爷爷张建国那饱经沧桑的手上。他的手缓缓地抚过窑面上斑驳的砖雕,那些曾经精美的牡丹和缠枝莲,如今已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宛如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这窑是你太爷爷烧的。爷爷的旱烟杆敲了敲窑门,光绪三十年,他带着二十个窑匠,在这阳坡上挖了整三年。
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三孔窑洞上。它们依山而建,宛如三个巨大的碗倒扣在黄土坡上,显得古朴而庄重。最东边的那孔窑洞,门楣上的“耕读传家”砖匾虽然已经褪色,但那方正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风从窑洞中间穿过,带来了一些陈年的烟火气息。那是小米粥的香甜,是腌酸菜的酸爽,还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禾散发出来的独特香气。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想起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他们的日子虽然平淡,却充满了温暖和幸福。
山脚下,一条崭新的柏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辆辆旅游大巴正载着身穿防晒衣的游客驶向村里。然而,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这些车辆无法带进来的。就像这窑洞,它不仅仅是一堆黄土坯,更是祖祖辈辈用体温焐热的土窑,是陕北人刻在血脉里的家。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每一个窑洞都见证了无数的故事。它们是这片土地的灵魂,是陕北文化的象征。即使时光流转,世事变迁,这些窑洞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一、娶媳妇的窑
光绪二十九年,陕北大旱。颗粒无收的年景里,张守业挑着窑匠工具箱,跟着逃荒的人流往北边走。他本是米脂有名的窑把式,专给富户修窑,可那年月,富户的窑墙都裂了缝,哪还有钱请窑匠?
直到走到绥德义合镇,他在破庙前遇见个穿粗布衫的老汉。会盘炕不?老汉抹了把脸上的土,我家小子要娶亲,就剩半孔破窑,想盘个热乎炕。
张守业蹲在窑前,摸了摸墙基。黄土夯实得还行,就是窑顶漏雨,墙角返潮。能盘。他说,得换三堵墙,窑顶加层石板。工钱嘛...不要钱,管我三顿热饭。
老汉名叫周福,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的儿子周满囤则在镇上做脚夫,靠着给人搬东西、运货物来维持生计。
三天后,张守业来到了周福家。他带来了半袋子高粱面,准备将那半孔破窑改造成一间暖窑。
张守业先把那返潮的土墙给拆了,然后用新和的澄泥砖重新砌起来。他砌得很仔细,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窑顶也不能马虎,张守业铺了三层青石板,确保窑顶既坚固又保暖。而且,他还特意留了一个排烟口,让窑内的空气能够流通。
最后,张守业将炕面用胶泥捶得光溜溜的,就像一面镜子一样。这样,晚上睡觉前只要烧上一把干枣枝,整孔窑都会变得暖烘烘的,让人感觉特别舒适。
娶亲那天,周满囤骑匹瘦马,驮着花红轿,把米脂的姑娘娶进了窑。姑娘掀盖头时,一眼就相中了炕头的砖雕——张守业偷偷刻了朵并蒂莲。
这窑匠手艺好,心善。周大娘拉着张守业的手,我家还有块地,你要不嫌弃,就在这儿落脚吧?
张守业就这样留在了义合镇。第二年,他用攒下的钱买了副新工具,开始给人盘窑。他盘窑有个讲究:窑脸要正,不能歪;窑顶要弧,像女人隆起的肚;窑底要实,踩上去不晃。老人们说,这样的窑能聚福气。
二、窑里的娃
民国二十年,张守业的窑院里有了笑声。三儿子铁柱在东窑出生,裹着奶奶的旧棉袄,哭声像小毛驴。张守业蹲在窑门口,抽着旱烟笑:这娃命硬,生在窑里,长在窑里,将来准是个护窑的主儿。
铁柱七岁那年,跟着爹学盘窑。张守业教他认土:黄土有油性,沾手不散是好料;要是散成粉,得掺石灰。教他砌砖:灰缝要匀,像线拉的,不然雨水渗进来,窑就塌了。最难的是盘炕,火道怎么走,烟囱多高,得拿尺子量了又量。
爹,为啥咱住窑洞?有天夜里,铁柱趴在炕沿问。
张守业摸出旱烟袋,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窑洞冬暖夏凉,省柴火。更重要的是...他敲了敲窑壁,这土窑跟咱庄稼人一样,扎根本土,不挑地方。
那一年的秋天,黄河突然发起了凶猛的洪水,犹如一头失控的巨兽,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洪水无情地冲击着河岸,所过之处,房屋被冲垮,农田被淹没,下游的几个村子瞬间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