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与画纸
黄昏的微光像被揉碎的金箔,穿过典狱长办公室窗户上的裂纹时,又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这些光斑落在积着薄尘的办公桌边缘,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一种疲惫的金色——那是铁壁堡垒里最奢侈的颜色,比压缩饼干里的糖分还要难得。
陆沉的指尖悬停在光感屏幕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落下。屏幕里跳动的蓝色数据流正勾勒出铁壁堡垒未来72小时的物资消耗预测曲线:饮用水储备线以每小时0.3%的幅度下滑,压缩食品的红色预警线已逼近安全阈值,就连净化滤芯的库存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曲线走势陡峭得像悬崖,冰冷,精准,不带一丝温度,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办公桌上还摊着半张揉皱的地图,标记着昨日外出搜寻物资的路线。右下角用红笔圈出的区域被划了三道横线,代表那里已被噬光者盘踞。墨水瓶倒在一旁,黑色的墨水在桌面上晕开,像一小片凝固的灰雾。
门被轻轻敲响时,陆沉的指尖终于落在屏幕上,按下了保存键。数据流瞬间收敛,屏幕恢复成暗蓝色的待机界面。
“进。”他的声音和这房间里的一切一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楚月推门进来,身上那件沾着粉笔灰的藏青色工作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今早收拾被阿彪踹烂的木箱时,被木刺划到的。她身上没有了粉笔灰的干燥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那是用堡垒后院井里的水,就着一小块快用完的肥皂洗出来的味道。
她的右手捏着一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张从旧书本上撕下来的书页,边缘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纸纤维,纸面上泛着经年累月的黄,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枯叶。
楚月没有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是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屏幕上残留的蓝色光斑,最后落在陆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上。两人对视了三秒,她才缓缓走上前,将那张纸轻轻放在光感屏幕旁边——一边是冰冷的数据流,一边是脆弱的纸页,像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陆沉的目光从她沾着水汽的发梢移开,落在那张纸上。纸页很薄,被风一吹就微微颤动,上面是一幅用半截蜡笔画的画。蜡笔的颜色不多,只有明黄色、土褐色和一点模糊的红色,笔触笨拙得可笑,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认真。
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黄色太阳,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纸面。太阳的边缘被反复涂抹,蜡笔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裹在里面。太阳下面画着几个火柴人,脑袋是圆圆的黑点,身体是笔直的竖线,胳膊腿细得像棉线。他们全都仰着头,朝向那个太阳,其中一个火柴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横线,像是举着什么东西。
【正在扫描目标……】
【目标:纸质涂鸦作品。】
【成分分析:木质纤维(72%),蜡质颜料(25%),不明污渍(3%,推测为唾液或水渍)。】
【威胁等级:无。】
【情感价值评估……数据不足,评估失败。】
陆沉眼底深处闪过几缕极淡的蓝光,那是内置芯片在进行分析的征兆。但不过两秒,那些蓝光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地溃散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张纸,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还有蜡笔残留的细微颗粒感——这是芯片无法分析的触感。
“这是孩子们画的。”楚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她站在桌旁,肩膀微微垂着,和平日里在临时教室里站得笔直的样子不太一样。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黄色的太阳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玻璃。
“今天下午我在整理教室,小宇偷偷塞给我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上次被阿彪推倒,磕破了膝盖还不肯哭的那个小男孩。”
陆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太阳。他想起三天前的清晨,自己带着搜寻队回到堡垒时,在门口看到过那个叫小宇的孩子。当时孩子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石子在水泥地上画圈,看到他身上沾着的血污,也没害怕,只是仰着头问:“陆叔叔,外面有太阳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没有。”
楚月的指尖从太阳上移开,落在画面右侧的一个火柴人身上。那个火柴人比其他的都要高大一些,身体是用更深的土褐色画的,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横线,横线的顶端还画了个小小的方块。
“他们说,这是太阳。”楚月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宇说,他听他妈妈讲过,以前的世界里,每天都有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不用穿这么厚的衣服,也不用怕外面的灰雾。”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灰雾开始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让空气中的尘埃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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