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将宫闱的血腥与混乱温柔地掩去。晨曦初露时,檐角坠着的冰凌映着淡金色的天光,恍若一串串水晶帘子。庭扫的宫人踮着脚,用长竿小心地将积雪拨落,生怕惊扰了殿内的静谧。
林薇薇醒来时,帐外已是一片亮堂。她拥着锦被坐起,望着窗外那片刺目的白,恍惚间竟觉得昨夜种种——那池中的怪物、那消散的青烟、那双与谢景云酷似的眼睛——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枕畔那枚凤印上。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睡了一夜,已染上她的体温,唯有那残缺的凤目,依旧泛着幽冷的光泽,提醒着她一切皆非虚妄。
起
用过早膳,她吩咐宫人将母亲郑婉留下的那只沉香木匣取来。
匣子有些年头了,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锁扣处甚至有些松动。里面并无太多杂物,几封字迹泛黄的信笺,一本残缺的调香手札,还有几件早已失了香气、干枯破碎的花草标本。过去她只当这些是母亲留下的念想,如今再看,指尖拂过那些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心头竟生出截然不同的滋味。
“惊澜十三年春,北狄贡‘雪顶含珠’,香异,似有活物蛰伏其中……”
“珩言,太液之底,其墨色愈深矣……”
“帝体渐衰,恐非药石可医……此局,当加速矣。”
“珩”。
信笺里不止一次出现这个字。从前她只以为是某位朝臣的代号,如今却对上了那个如烟尘般消散于太液池畔的身影——谢珩。
她拈起一片早已枯黄、形似梅花的瓣叶,对着光仔细端详。这就是那支引发了一连串变故的“枯梅”同种。母亲的手札里称它为“引魂梅”,并非北狄所产,而是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一种奇花,其性至阴,能牵引、乃至暂时容纳游散的“神念”。
昨夜谢景云说,母亲与睿亲王是“知己,亦是同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道”,能让一位亲王妃,一位尊贵亲王,布下这样一个绵延二十五年、赌上性命与声誉的惊天棋局?而她,郑婉的女儿,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承
午后,谢景云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传话,说陛下在暖阁召见。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龙涎香,将昨日那场恶战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气彻底驱散。谢景云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株覆雪的红梅。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云纹,比昨日那身帝王常服更显清减,也愈发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
“来了。”他未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陛下。”林薇薇敛衽行礼。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才道:“北狄使团已过榆关,七日后抵京。”
这么快。林薇薇心头微凛。榆关是北疆最后一道屏障,过了榆关,便是一马平川的京畿腹地。
“使团正使,是北狄左贤王呼衍灼。”谢景云走到御案前,指尖在摊开的一卷舆图上轻轻一点,“副使,是他们的新任萨满,名叫乌缇玛。”
林薇薇注意到,他提及“乌缇玛”这个名字时,语调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忌惮,又像是……厌恶。
“这位乌缇玛萨满,很特别?”
谢景云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特别?算是吧。呼衍灼是北狄王庭的鹰派,主战。而这位乌缇玛……据说是北狄大萨满的亲传弟子,最擅长的,便是与他们的‘圣神’沟通。”
林薇薇瞬间明了。邪神刚刚在太液池底受创溃散,北狄就派来一位擅长与“神”沟通的萨满,其目的不言而喻——确认,甚至可能……尝试“唤醒”或“召回”。
“朕已下令加强京城防务与宫中警戒。”谢景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北狄人惯用香料、巫蛊之类阴私手段,这方面,满朝文武,无人比你更通透。”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薇薇,朕要你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乌缇玛。他们有任何异动,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朕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帝王对臣属的命令。
“妾,明白。”林薇薇垂首应道。她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带着评估与考量。
“很好。”他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你母亲留下的东西,若有线索,可直接禀报于朕。”
他果然一直都知道。林薇薇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
转
从暖阁出来,雪已停了,天色却依旧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林薇薇沿着覆雪的宫道慢慢走着,青石板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两侧,堆成矮矮的雪垄,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色地面,像一道清晰的界限。
经过御花园的梅林时,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月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未施粉黛,正仰头看着一枝红梅,神情专注,侧影在雪光映衬下,竟有几分伶仃的脆弱感。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到林薇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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