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的担忧,在名单最终确认时,达到了顶峰。
但入驻的命令已经下达,无法更改。
第一批通过筛选的创作者们,带着各自的行李和满腔的热血,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了这座代号“昆仑”,被江辰命名为【山海幻境】的神秘基地。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
有刚毕业就技惊四座,被誉为独立动画界鬼才的年轻人。
有在国内顶级游戏公司浸淫多年,对东方古风建模有着独到见解的大神。
也有精通CG特效与数字艺术,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的技术狂人。
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光芒。
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个梦想。
《山海经》。
初期的基地,像一个被注入了高纯度氧气的熔炉,充满了爆炸性的活力和创造力。
餐厅里,两个概念设计师为“夫诸”的犄角应该分叉还是螺旋争得面红耳赤。
走廊上,一个特效师拉住一个神话学者,激动地探讨“弱水”的物理特性该如何用流体特效来模拟。
然而,狂热的激情之下,混乱也随之而来。
“林总!三号楼的创作区拒绝安装门禁系统!他们说灵感需要自由的空气!”
“林总!建模组和美术组打起来了!就因为一张‘九尾狐’的原画,建模组说不符合人体工学,美术组说他们不懂艺术!”
“林总!那个叫赵清的!又一个人跑到后山写生去了,违反了安全条例!”
林岚的办公室,在短短三天内,成了整个基地的投诉中心。
她制定的《“山海幻境”创作人员行为规范及流程管理手册V1.0》被当成了废纸,她引以为傲的秩序和效率,在这些天马行空的“艺术家”面前,一败涂地。
“一群……乌合之众。”
林岚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平板上乱成一锅粥的内网论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高健则像一头沉默的孤狼。
他扛着那台狰狞的军用级摄影机,在基地里四处游荡。
他的镜头没有对准那些壮观的建筑,也没有记录那些激烈的争吵。
他的镜头,悄无声息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扫过那个履历完美、作品华丽,却总在人群中最安静的李思源。
扫过那个前幻想矩阵首席,技术顶尖,却总在饭点第一个出现、最后一个离开的陈默。
最后,定格在那个从后山回来的,所谓的“野生艺术家”,赵清。
他衣衫上沾着泥土和草叶,怀里抱着画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高健的镜头,微微变焦。
他看到了赵清那双看似纯粹的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艺术家的,冷静与计算。
他不动声色地,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录制键。
夜幕降临。
基地的混乱,在江辰主持的一场非正式欢迎晚会上,达到了顶峰。
没有领导讲话,没有繁文缛节。
只有露天的草坪,冰镇的饮料,和滋滋作响的烤肉架。
艺术家们三五成群,争论声此起彼伏,整个场面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林岚站在江辰身边,眉头紧锁。
“需要我让他们安静下来吗?”
“不用。”江辰摇了摇头,“他们需要发泄。”
直到半小时后,当所有人的情绪都宣泄得差不多了,江辰才走上临时搭建的台子,拍了拍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江辰没有说任何关于纪律和规则的话。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想法,有很多争执。这很好。”
“但我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身后巨大的幕布亮起。
那是《精卫》动画的,完整版草稿。
比之前那三十秒的概念片,多了更多的细节。
无尽的黑海,无休的狂风,瘦弱的少女,一次又一次被巨浪拍回悬崖。
她的翅膀被风撕裂,羽毛被海水浸透,发出哀鸣。
但她只是默默地,用小小的喙,啄起一颗同样小小的石子,再一次,冲向那仿佛能吞噬整个世界的,滔天巨浪。
没有旁白,没有配乐。
只有风声,浪声,和那声微弱却倔强的,哀鸣。
绝望,悲壮,却又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草坪上,一片死寂。
许多创作者,看着那只不肯认输的小鸟,眼眶都红了。
“我们的神话里,没有创世的神,也没有救世的主。”
江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只有,一群不肯对命运低头,不肯向天地认输的,人。”
“精卫是,夸父是,愚公也是。”
“这,才是我们要做的《山海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之前所有的争执,所有的分歧,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渺小。
他们找到了,共同的,灵魂。
晚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一个来自偏远山区,有些自卑的年轻画家,鼓起勇气,挤到江辰面前,递上了自己的画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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