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描金的黑檀木盒,沉甸甸地压在惊蛰的掌心,像一颗浓缩了整个深宫的夜。
她没有立刻打开,指尖只是摩挲着盒上那道鸾台秘阁的封条。
这封条她认得,是最高等级的密存,非女帝亲令,不得启封。
陛下连续三日不曾召见,却在此刻送来这样一件东西,其意不言自明。
她撕开封条,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与尘埃混合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并非什么赏赐或斥责的谕旨,而是一卷发黄变脆的密录残卷。
《掖庭丙舍·贞观二十三年·火灾案》。
惊蛰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前的旧案。
她一页页翻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卷宗记录潦草,多处被水渍浸染,字迹模糊不清。
直到翻至末页,几行清晰的蝇头小楷,如钢针般刺入她的眼底。
“……火势蔓延,丙舍女囚多葬身火海,或死于踩踏。幸存者不足十人。其中一女囚,姓氏不详,挟一女婴,趁乱逃至北苑废井,绝望之下投井自尽。内侍张延禄带人搜寻,查探井下后,回禀‘已灭口’。半个时辰后,陛下亲临,于井口伫立良久,最终下令:‘封井。活封。’”
惊蛰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卷宗附带的一张勘验草图上。
那是一幅描绘女婴尸身特征的简笔画,画工粗劣,却精准地勾勒出了一处细节——女婴纤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绳。
而那红绳的绳结,一种繁复而独特的“同心结”打法,竟与她从穿越至今,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枚骨雕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轰然一声,脑海深处仿佛有座尘封已久的地宫豁然洞开。
那些被她归为魂穿后遗症的、破碎不堪的梦境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倒灌——
无边无际的黑暗,令人窒息的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口鼻。
濒死之际,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将她小小的身躯奋力向上推出。
她最后看到的,是井口那一方被火光映成橘红色的、越来越小的夜空。
她不是偶然被选中。
她在刑场上那句孤注一掷的狂言,那不肯低头的疯劲,或许只是引子。
真正让那位至高无上的女帝停下屠刀的,是她认出了这枚绳结,认出了这张在井底深埋了二十年的、本该死去的脸。
惊蛰缓缓合上木盒,胸腔内的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入一种极寒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了。
武曌救下她,打磨她,驯化她,不仅仅是要一把好用的刀。
她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一件从她亲手封存的坟墓里,自己爬回来的旧物。
惊蛰带着那只黑檀木盒,再次走进了影窟地牢。
这一次,她没有隔着铁栏,而是让阿骨打开了沉重的铁锁。
她一步步走进去,走到蜷缩在角落的沈知微面前。
地牢的潮气混杂着血腥味,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心。
在沈知微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惊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任由那件象征着鸾台总执身份的黑色大氅滑落在地。
她挽起左臂的衣袖,将一条狰狞的、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的陈年烧伤,暴露在昏暗的烛火下。
“你说你想活成我?那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不是在任务里被敌人烙下的,是我八岁那年,在乞儿堆里抢到一块没烧透的炭,自己烫的。”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那天我被人打断了腿,整整三天没抢到一点吃的,我以为我会死。”惊蛰直视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装的癫狂,“我怕我死了,连个记得我的人都没有。所以我烫了自己一下,我想记住这种疼,疼,就代表我还活着。”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模仿我的身形,模仿我的步态,模仿我的伤痛。可你不知道,真正的痛,从来不是皮肉伤,而是从你记事起,就从来没有人爱过你。那种痛,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模仿不来。”
沈知微怔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抚摸自己颈侧那块模仿惊蛰伤疤的假皮,手抬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那双酷似惊蛰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偏执和疯狂,流露出一丝茫然的脆弱。
惊蛰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锃亮的铜牌,扔在他面前。
铜牌在沾着血污的稻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一了百了。也可以把你所有的供词呈给陛下,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她的声音冷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引诱,“但我想知道——如果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被看见’,那么我现在看着你,够不够?”
她指着那枚铜牌,正面用隶书刻着两个字:“子一”。
“你要不要试试,做第一个……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块牌子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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