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的罗盘指针还在抖。
风翩翩的手没松,指尖压着边缘,指节发白。她盯着那根晃动的针,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站在她身后半步,心口那股拉扯感越来越清楚,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拽一根线,另一头拴在我骨头里。
“是逆风水阵。”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在抽龙脉的气。”
我没说话,金瞳扫过远处山脊。夜色里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百里内所有命格都像被风吹乱的灯,明灭不定。南宫寒不在其中,但他留下的痕迹太重——三处支脉交汇点的气息全歪了,原本该聚的地方散开,该散的地方反而淤着。
风翩翩蹲下身,把半幅龙脉图铺在雪地上。纸面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经常翻看。她咬破手指,在图上划了几道血痕,图纸突然亮了一下,浮出几条暗红线条,连向西南深谷。
“这里。”她点了点一处交叉口,“地穴入口变了位置。他改了主脉走向,现在真正的节点藏在断魂岭后面。”
我看了她一眼。“你能走?”
她抬头,眼神很清。“我能。”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下,我没伸手扶,但她知道我在旁边。我们沿着山脊往西走,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贴在身上。她走在前头,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一重关卡在断魂岭。
石阶嵌在山壁上,一共七十二级,每一级都刻着符纹。风翩翩停下,举起罗盘。指针转了半圈,猛地扎向地面。
“五行倒置。”她说,“踩错一步,整座山都会塌。”
她闭上眼,开始低声念什么。罗盘离地三寸,缓缓转动。她听得很仔细,像是在等某种节奏。然后她睁开眼,抬脚踏上第三阶,停住。等了一息,再迈第五阶。我跟在后面,照她的落脚点走。
到第十六阶时,脚下石头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立刻抬手示意我别动。两秒后,上方一块巨岩滚下来,砸在我们刚走过的台阶上,碎成几块。裂痕顺着符纹蔓延,整段阶梯开始发灰,像是要化成粉末。
“快!”她低喝。
我们一口气冲上去,落地时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我抓住她手臂,她摇头,甩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重是迷心坡。
雾从谷底升上来,灰白色,带着一股铁锈味。风翩翩捂住口鼻,把罗盘收进袖子。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玉牌,含在嘴里,对我比了个手势:别开口,跟着我。
雾越来越浓,视线只剩几步远。我看见她往前走,忽然停了。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地方会让人看见最不想记起的事。她家遭难那晚,火光冲天,族人跪在地上被一个个割喉。她躲在祠堂夹层里,听见亲爹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靠近她,贴着她耳边说:“你送我的半幅图,我一直贴身带着。”
她身体一颤。
我接着说:“那天你说‘信你一次’,我就知道你会做到。现在也一样。”
她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拍了下自己脸,转身就走。雾在她身后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第三重是葬气渊。
深谷横在面前,底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风有点腥,吸进去喉咙发干。风翩翩站在崖边,低头看。
“腐龙息。”她说,“沾一点,经脉就开始烂。”
她卷起袖子,手腕上有旧伤疤。她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血流出来。她滴了三滴进罗盘,罗盘表面浮起一层薄光。
“归灵引。”她低声说,“能清一条路,撑不了多久。”
“我来。”我说。
她摇头。“你是破局的人,不能出事。我能行。”
她往前走,踏进谷口。光从她脚下延展出去,像一条细线铺在空中。我跟上去,感觉到周围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困难。走到一半,她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托住她肘部。
“别停。”她说。
我们终于到了对岸。她靠着一块石头喘气,脸色发青。我摸她脉门,跳得又弱又乱。
“还能走?”我问。
她点头,推开我,继续往前。
地穴入口就在前面。一块巨石封着,上面有双掌印凹槽,一个大些,一个小些。风翩翩站定,看着那两个印。
“需要两个人。”她说,“一个带龙脉血脉,一个与龙髓共鸣过。”
我站到她身边。“我来。”
她把手放上去,我也放上去。石门没反应。
她忽然抬头看我。“等等。”
她从腰间解下罗盘,按进右侧那个小凹槽。咔的一声,机关启动。我催动金瞳,体内残存的龙髓之力涌向掌心。石门震动起来,裂缝从中间裂开,慢慢扩宽。
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但有微光流动,像是地下河反射的影子。空气很冷,带着土腥味。
风翩翩靠在石门边,手还搭在罗盘上。她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你不用进去。”我说。
“我得去。”她抬头看我,“图是我家祖传的,只有我能读完整流向。而且……”她顿了顿,“你看到的东西,我不一定能看到。我们需要彼此。”
我盯着她眼睛。她没躲。
“刚才在坡上,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你家的事。”我说。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图的事?”
“因为那是真的。”
她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们走进洞口。地面平整,石壁上有古老刻痕,一圈圈螺旋向下。走了十几步,我发现墙壁上的纹路变了,不再是天然岩层,而是人为凿出来的星位图。
风翩翩突然停下。
“不对。”她低声说。
“怎么了?”
她抬起手,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我们头顶的石壁。
“不是往下。”她说,“是往上。真正的地穴在我们头顶。”
我抬头看。
石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呈北斗形状排列。风翩翩举起罗盘,对准那七点。她咬破手指,血滴在罗盘中心。
血珠悬浮了一瞬,然后飞向第一点。
啪。
一声轻响,头顶整片石壁开始移动。尘土落下,露出一个向上的通道,阶梯盘旋而上,通向未知高处。
风翩翩抬头望着那条路,脸色更白了。
“原来如此。”她喃喃,“他们一直骗后人往下走。真正的龙脉核心,在上面。”
她转头看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她。
“意味着南宫寒根本没找到钥匙。”她说,“他改的是假脉。我们现在才是第一个真正接近它的人。”
她迈出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刚落地,整条通道突然震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我伸手扶住她肩膀。她没挣开。
我们继续往上走。阶梯越窄,空气越稀薄。走到一半时,她突然抓住我手臂。
“等等。”
她低头看罗盘。指针不动了,正中央浮出一个字,血红色。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