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法式》带来的震撼与启发,在陈默心中盘桓数日,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春雨滋润的种子,萌发出更多枝蔓。那些严谨的“法式”与他所熟悉的“匠意”在脑海中不断碰撞、交融,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与求证的**。
他需要一位引路人,一位能够在他这片尚显混沌的思想田野上,点亮一盏灯的人。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古典文献专业的李济仁教授。
李教授年近花甲,是系里有名的“活字典”,专精于古代科技文献与典章制度,治学严谨,却又不像某些老学究那般古板,待人接物总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温和与通透。陈默曾上过他的《中国古代科技史导论》选修课,对他将枯燥文献与实物、图像乃至现存民间工艺相互印证的授课方式印象深刻。
下定决心后,陈默精心准备了一番。他没有冒昧地直接去办公室打扰,而是先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邮件,简要陈述了自己阅读《营造法式》后的一些粗浅思考,以及由此产生的、关于文献与实物互证方法的困惑,并询问是否可以预约时间当面请教。邮件发出后,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出乎意料,李教授的回复很快,就在当天下午。邮件很简短:“陈默同学:见解颇有意思。明日(周三)下午三点,我办公室(人文学苑5号楼307),有空,可来一叙。”
看着这寥寥数语的回复,陈默心头一热,更多的是鼓舞。他知道,这扇门,向他打开了一条缝。
周三下午,陈默提前十分钟到达人文学苑5号楼。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枯藤,等待着春日的焕新。楼道里光线幽暗,弥漫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他轻轻敲响了307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教授沉稳的声音。
陈默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四壁皆书,从地板直抵天花板,书籍堆放得密密麻麻,却自有其内在的秩序。窗边一张宽大的旧书桌,上面也堆满了摊开的书册和稿纸。李教授正伏案书写,闻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陈默吧,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堆着少许书籍的木椅。
陈默道谢后,小心地将椅子上的书挪到一旁空地,端正坐下。
“邮件我看了,”李教授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拿起桌上一张便签,上面似乎记着几个关键词,“你说读《营造法式》,感觉找到了一条连接‘文’与‘物’的路径?具体说说看。”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带着鼓励。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如何在阅读文字时感到隔阂,又如何因图样与自身雕刻经验的契合而豁然开朗的过程,清晰地道来。他提到了“剔地起突”与赵老口诀的对应,提到了“材分制”带给他的标准化震撼,更提到了自己由此生发出的、关于传统知识体系中“法度”与“自由”关系的模糊思考。
“李教授,我就在想,”陈默的语速因投入而稍稍加快,“我们研究古典文献,如果只停留在文字层面的校勘训诂,是不是……是不是丢失了一半的历史?那些被文字记录,或者甚至被文字忽略的‘技艺’、‘造物’,它们本身不就是一部无比丰富、无比真实的‘史书’吗?我们有没有可能,建立起一门学问,能更系统地把文献里的‘说法’和存世的‘实物’、乃至可能残存的‘技艺’三者结合起来,去更立体地还原古代社会的某个面向?比如,就叫做‘器物文献学’或者‘工艺考古学’?”
他将心中酝酿已久的、甚至有些大胆的想法和盘托出,说完后,心情有些紧张地看着李教授。
李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却带着明显的赞赏。
“陈默啊,”他开口道,“你能在本科一年级,就由一部《营造法式》想到这一层,很难得。不,是非常难得。”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提出的问题,其实触及到了古典文献研究,乃至历史研究中的一个深层困境,或者说,是一个极具潜力的新方向。”
“您过奖了。”陈默连忙谦逊道。
“不是过奖。”李教授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你所说的‘文’与‘物’的割裂,自古有之。古代文人,重道轻器,视工艺为末流,除非像《营造法式》、《天工开物》这类官修或带有总结性质的专着,否则极少有系统、细致的记录。工匠自身,则多以口传心授、师徒相承的方式延续技艺,罕有着述流传。这就导致了我们今天研究历史,往往只能通过文人笔墨的‘滤镜’去观察古人的物质世界,难免失真、片面。”
他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道:“你想到的‘器物文献学’,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其实在考古学、科技史领域,学者们一直在做类似的努力。比如,通过出土的青铜器铭文与《诗经》、《尚书》等文献互证,研究商周礼制;通过敦煌壁画中的建筑图像,去推测唐代木构的细节。但这确实还不够系统,尚未形成一门独立的学科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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