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浸月照例踩着高跟鞋、拎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临走前还不忘探头进书房,对着已经坐在书桌前的黄媛媛挥了挥手,“媛媛,我走啦。今天争取把方案初稿定下来,晚上回来给你看!”
黄媛媛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江浸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随后是楼下大门关闭的轻响,以及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黄媛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名单,还有关于陆建国一家的详细资料。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升了起来,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那些泛黄的打印件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陆清和年少时站在钢琴前的照片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资料,站起身。
换了一身简单低调的衣服——米白色针织衫配深色休闲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上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下楼时,管家刘叔正在客厅里指挥阿姨们打扫卫生,看到她这副要出门的打扮,微微一愣。
“宋小姐,您要出去?要不要给您安排车?”
“不用。”黄媛媛摇了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不远。”
刘叔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您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黄媛媛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不冷不热。黄媛媛站在别墅区门口,用手机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熟悉的建筑前停下。
云端之上。
上午十点的云端之上,客人寥寥无几。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混合着一点点烘焙点心的甜味。
角落里的绿植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偶尔有服务生轻手轻脚地走过,整理着餐桌上的餐具。
黄媛媛推门而入。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悠扬的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经理刘叔正在前台核对什么单据,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黄媛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宋小姐,您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刘经理闻言,立刻会意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里边请,老位置给你留着?靠窗的那个,视野最好。”
“不用麻烦。”黄媛媛的目光越过刘经理的肩膀,落在餐厅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
钢琴前空无一人,琴盖合得严严实实,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陆清和呢?”黄媛媛问得随意,“今天不在?”
刘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解释,“在呢在呢,陆先生一般在下午茶时段才开始演奏,上午他都是在休息室练琴或者准备曲目。这个点还早,他没出来。”
黄媛媛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一个卡座坐下。刘经理亲自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又拿来菜单,“宋小姐,您想吃点什么?今天厨房新到了一批澳洲和牛,还有空运的北海道海胆,要不要试试?”
“你随意安排吧。”
黄媛媛接过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刘经理会意地退下去安排菜品,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如果陆清和真的是为了复仇而来,那他接近江浸月,是不是也另有目的?
毕竟,云端之上是江浸月的餐厅。而江浸月,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家虽然这些年和王家保持距离,但毕竟同在一个圈子里,商业往来虽然少了,人情往来的面子还在。
陆清和想接近王少辉,却偏偏选择在云端之上工作。
是真的巧合,还是……
黄媛媛正想着,刘经理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宋小姐,先给您上了几道前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刘经理将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桌上——
一小碟熏鲑鱼配酸奶油,一小份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还有一盅清透见底的松茸清汤。
黄媛媛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动筷。她抬起头,看向正准备退下的刘经理。
“刘经理,陆清和最近怎么样?”
刘经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认真。
“陆先生啊,挺好的。特别稳定,每天都准时来,准时走,从不迟到早退。演奏的水准也是一如既往的高,最近好几桌熟客都是冲着他来的,点名要听他的曲子。”
刘经理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叹,“说真的,宋小姐,我在餐饮行业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在餐厅弹琴的乐手,像陆先生这样的,真不多见。不只是技术好,关键是那份气质,往那儿一坐,整个餐厅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黄媛媛点了点头,又问,“他平时和餐厅里的人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特别的举动?”刘经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陆先生话不多,除了必要的沟通,很少和员工们闲聊。客人想点曲,也都是通过服务生转达,他自己从不主动和客人攀谈。就是那种很有距离感,但又让人觉得特别舒服的那种。”
黄媛媛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和牛塔塔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开口问,语气依旧随意,
“对了,王少辉最近还来吗?”
刘经理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王少啊……”经理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凑近了些,“来过的。不瞒您说,还是来过好几次的。”
黄媛媛抬起眼,看着他。
“毕竟王少以前就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刘经理解释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那群富二代本来就喜欢来这儿,觉得有档次。上次那事儿之后,大小姐吩咐过要盯着他,我们也加强了安保,倒是不敢再闹事了。每次来都挺老实的,点了酒水,听听音乐,和朋友聊聊天,然后就走了。”
刘经理继续说道,“您放心,我们盯得紧着呢,绝对没让他再闹事。”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刘经理见她不再说话,正准备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宋小姐,有件事……”
黄媛媛抬起眼。
刘经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少辉今天上午刚让人订了明晚的包厢,说是要请几个朋友吃饭。”
黄媛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些精致的菜肴。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松茸清汤送进嘴里。汤汁清亮,味道鲜美,松茸的香气在舌尖轻轻化开。
“宋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黄媛媛抬起头,看到刘经理又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刚出炉的惠灵顿牛排,金黄酥脆的酥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主厨特意为您准备的,用的今天新到的澳洲和牛,您尝尝。”
黄媛媛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刘经理把牛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刘经理抿了抿唇,终于开口,
“宋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刘经理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是关于陆先生的。”
黄媛媛的心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就是刚好你提到陆先生和王少,这让我想起来这几天……”刘经理斟酌着措辞,“我注意到陆先生有些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平时话很少,除了必要的沟通,基本不和员工闲聊。但这几天,他偶尔会主动问几句。”
“问什么?”
刘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王少的事。”
黄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问得挺随意的,像是随口一提。”刘经理回忆着,“前天下午,他练完琴出来,正好看到我在前台核账,就过来问了一句,说最近那位王少还来吗?上次的事没影响到餐厅生意吧?”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没事,王少还是常来,挺老实的。他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昨天他又问了一次。”刘经理顿了顿,“问的是王少一般什么时候来,是中午多还是晚上多,喜欢坐哪个位置,和朋友来的时候一般点什么酒水。”
黄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刘经理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机密,王少本来就是常客,这些信息服务生都知道,就随口说了。”
“他说了谢谢,就走了。”
刘经理说完,看着黄媛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宋小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黄媛媛沉默了几秒。
“没有。这些信息本来就不是秘密。”
刘经理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您慢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黄媛媛一个人吃完了那份惠灵顿牛排,又喝了几口已经凉掉的松茸清汤。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盛,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零星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宋小姐,这就走啦?”刘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再坐会儿?陆先生下午茶的演奏马上就要开始了。”
黄媛媛摇了摇头,“不用了,还有事。”
刘经理也不多留,亲自把她送到门口,替她拉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黄媛媛站在餐厅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提醒,点开。
【苏晚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晚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晚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晚晴】:[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四条撤回记录,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黄媛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正好,不算太热,也没有其他安排。
下午也没什么事。
黄媛媛收起手机,朝路边走了几步,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仁爱医院。”
车子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黄媛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浮现出刚才刘经理说的那些话。
陆清和在打听王少辉的行踪,那么肯定会有所作为。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仁爱医院门口停下。
住院部九楼,走廊里依旧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黄媛媛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906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真的不用,阿姨,我自己能行的……”
是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窘迫。
“哎哟,苏小姐,你这腿都这样了,还自己行什么行?听话,让阿姨帮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护工阿姨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
黄媛媛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
苏晚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好奇,像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黄媛媛推开门。
病房里,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苏晚晴半靠在床头,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依旧悬在支架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却因为刚才的折腾而微微泛红。
护工阿姨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似乎正准备给她擦脸。
看到走进来的人,苏晚晴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眼睛先是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
瞬间亮了起来。
“宋晓雯?”
苏晚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她下意识地撑着床沿想要坐直身体,却忘了腿上还打着石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哎哟我的大小姐!”护工阿姨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您这腿不要了?别动别动。”
苏晚晴这才反应过来,靠回枕头上,但那双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黄媛媛,一眨不眨,脸上的惊喜怎么都藏不住。
“你怎么来了?”
黄媛媛走过去,把随手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鲜花、水果、营养品,看起来这几天来看她的人给她买了不少东西。
“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
苏晚晴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慌乱起来。
“那个……那个消息……”
苏晚晴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目光开始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黄媛媛。
“你看到了吗?就是……就是我刚才发的………”
“那四条撤回的消息?”
“对、就是那个,我发错了……本来是想发给朋友的,结果不小心点错了。”
“嗯”
见黄媛媛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苏晚晴又忍不住问道,
“你没看发了什么。”
“没有,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和我说的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无聊的话,发错了而已。”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护工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识趣地拿起旁边的热水瓶,“那个宋小姐您坐,我去打壶热水。”
说完,阿姨快步走出病房,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阳光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苏晚晴靠在床头,手指还攥着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黄媛媛那边飘。
她真的就不再追问一下自己到底是给她发了什么消息吗?
苏晚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东西,明明等到了,却发现自己期待的那个瞬间没有来。
其实她发的那几条消息,根本不是发错了。她就是想发给黄媛媛的。
那些话苏晚晴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发出去。她害怕黄媛媛看了会觉得她太烦,害怕自己那些小心思被看穿,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联系会因为自己太主动而断掉。
所以她撤回了。
可黄媛媛真的不问,她又觉得失落。
更重要的是明明黄媛媛就坐在床边,不过一臂的距离。
可苏晚晴就是觉得,隔得很远。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远,而是另一种——好像她随时都会消失,好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这种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从第一次在书店见到她,苏晚晴就有这种感觉。
“宋晓雯。”
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黄媛媛抬起眼,看向她。
苏晚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她抿了抿唇,手指在被角上绞了又绞,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你真的叫宋晓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