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针对谁的?”
李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两根手指用力捏着羊皮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背后的牵扯极大。
孔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想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臣也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李策脸上的急躁反而褪去几分。
若是眼前这位连想都不想就给出结论,那十有**是在随口瞎编,现在答不上来,反倒证明他经过了认真思考。
孔明眉头紧锁,围着方桌开始踱步。
一圈,又是一圈。
视线一直钉在落鹰峡和洛水之间那条细长的驿道上。
第三圈走到一半,孔明猛地停住脚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从落鹰峡划向洛水,又快速划回。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支伏兵压根就没动过!不管朝廷派谁走这条道,只要途径落鹰峡,他们见一个杀一个!”
孔明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猜测让他一阵后怕。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策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羊皮卷放回桌案,大拇指按在“洛水”二字上。
“你的意思是,这支伏兵是常年死守在那里的死士。”
李策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这个猜测,越想越觉得这才是唯一的真相,原本散乱的线索终于清晰了。
“对!”
孔明神色激动,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毛骧两个时辰前才出城,就算朝廷里藏着内鬼走漏风声,用飞鸽传书也绝对赶不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帮人根本不需要等什么密报!”
孔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颤。
“他们就在那儿守着,恐怕已经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李策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紧贴地图,手指顺着落鹰峡一路向南滑动,最终用力压在“洛水”上。
三千人的私自武装,就藏在距离京城区区八十里的地方,不仅全员配备朝廷制式的火铳,还熟练掌握三段击战法。
最离谱的是,这群人竟然潜伏了几十年都没被发现。
供养这样一支军队,耗费的白银数量绝对极其庞大。
而且,他们不去图谋其他地方,偏偏死守住通往洛水的唯一通道。
李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脑海里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连贯了。
“陆远山的坟就在洛水。”
李策声音低沉,眼神冰冷。
“当年神枢营八百叛党的监斩官,就是这个陆远山。结案不到半个月,他就玩了一出假死脱身,整整消失了三十年。”
李策站起身,双手用力撑在桌面上。
“到了今天,通往洛水的官道上,突然冒出一帮拿着朝廷火器的人拦路。”
这绝不是巧合。
所有的线索,全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洛水那个地方,绝对藏着一个大秘密,一个绝不能让朝廷知道的秘密。
为了隐藏这个秘密,这帮人竟然疯狂到派人常年驻扎在官道上。
李策眉头微挑,单手将桌上的地图飞快卷起,用力攥在掌心。
然后抬起眼皮,目光直直落在孔明脸上。
“孔明,你留在京城。”
孔明双眼瞬间瞪大,满脸诧异地抬起头。
“陛下,您该不会是要亲自去?”
李策嘴角扯出一个无语的弧度。
“你觉得呢?”
这声反问已经给出了绝对的答案。
孔明咧嘴一笑,表情立刻兴奋起来。
“那臣必须跟您一块去!”
他大手一巴掌重重拍在腰间的m249弹袋上,帆布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孔明心里早就痒痒得很,这好东西自从弄到手还没见过血,天天挂在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臣这把枪憋了太久,正好拉出去见见荤腥。京城反正有苏大人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李策面色一沉,果断摇头。
“苏江河是三朝老臣。”
他语气很淡,听在孔明耳朵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策心里清楚,这朝堂上的老狐狸不能乱动,更不能胡乱使唤。
“暗线上的事,不能把他扯进来。这老头年纪大了,朕让他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纯粹是为了稳住那帮文官。真要把他拉进这趟浑水,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堂上连个镇场子的人都找不到。”
孔明微微张着嘴,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
他低头琢磨了一下,瞬间懂了陛下的盘算。
确实,苏江河现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稳”。
老头子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只要他每天按时上朝坐镇,底下那群文武百官就不敢作妖,谁也别想趁乱搞事。
“你留下来,给朕盯着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李策神色肃穆,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案桌上那枚纯铜打造的虎头令牌。
在手里掂了两下,随手抛了过去。
“这是调动京营的令牌。真遇到不开眼的,直接先斩后奏。”
孔明神色一正,慌忙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半空中的令牌。
“臣领旨!但是陛下,您一个人……”
李策眉头紧皱,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
“别啰嗦。”
他伸手扯开领口的盘扣,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李策心里压着火,毛骧带去的三千精锐全都折在了那里,摆明是个大坑。
“朕总不能再派人去送死,一条道走到黑,让人家一锅接一锅地端掉。”
“朕一个人去,比带一万人更安全。”
话音刚落,孔明满脸焦急,刚张开嘴想再多劝两句。
没等他出声,前方的空气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李策的身形在原地迅速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眨眼间便凭空消失。
——
落鹰峡,废弃土堡。
毛骧后背靠着一面半塌的土墙,左肩、右肋、左大腿上各有一个拇指粗的血洞。
伤口用撕碎的里衣草草扎住,血早就止不住了,沿着布条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黑红色的泥浆。
他右手还攥着绣春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土堡外头,火把的光亮零零散散,照出峡谷里一片狼藉。
缇骑的尸体倒了满地。战马的残骸横在谷口,有的还在抽搐。空气里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味,浓得能把人呛出眼泪。
三千缇骑,活着退进土堡的,不到四百人。
其中还能站起来的,一半都没有。
毛骧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心里懊恼到了极点。
出发前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嫌弃沉重,没带上那尊“南无加特林菩萨”。
要是把那尊管子直冒火的菩萨请过来,外面那群反贼连个屁都不算,早把他们突突干净了,哪至于死这么多弟兄?
“指挥使……”
一个百户爬到毛骧跟前,半张脸被火铳的碎铁片削掉一块,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弟兄们的箭矢和飞镖全打光了,刀也砍卷了……”
毛骧没睁眼。
“城里的信送出去没有?”
“两个时辰前放出去三骑,只有一骑冲出了包围。”
百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但咱也不知道他跑没跑到……”
“跑到了。”
毛骧睁开眼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陛下会来。”
百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京城到落鹰峡八十里地。
就算陛下连夜发兵,集结兵马、调配辎重,最快也得明天午时才能赶到。
但他们撑不到明天午时。
土堡外面那群人还在往里压。
火铳一轮接一轮地打,铅丸把土墙啃得一层一层往下掉土渣。这破墙最多再扛两轮齐射,就得塌。
毛骧把绣春刀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刀面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血糊糊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死在一个破土堡里,让一群来路不明的叛军给打成了筛子。
传出去够他丢人八辈子的。
“传令下去。”
毛骧把刀柄攥紧,关节嘎嘣响,
“还能动的,全部上墙。刀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咬。”
“给老子死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