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道禁足皇后的旨意,如同腊月里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紫禁城看似稳固的天穹。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高墙,掠过琉璃瓦,钻入每一处宫苑的角落。六宫上下,一片死寂般的震惊,旋即涌起无数暗流。往日门庭若市的坤宁宫,一夜之间宫门紧闭,侍卫肃立,如同一座华丽的陵墓,隔绝了所有窥探与喧嚣。曾经母仪天下、执掌凤印的乌拉那拉氏,就这样被幽禁在了她统治了二十年的宫殿深处。
苏荔跪在养心殿冰冷的金砖地上,听着雍正那带着凛冽寒意的旨意,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重。她赢了,用数据、用证据、用阳谋,将皇后逼到了绝境。但这胜利的滋味,却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她知道,扳倒皇后,仅仅是掀翻了盘踞最深的一座山头,山下还有更多虎视眈眈的猛兽,而她自己,已彻底暴露在旷野之中。
“臣妾……遵旨。”她叩首领命,声音平静无波。
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欣赏,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六宫事务,暂由你统理。彻查之事,粘杆处与刑部会办,你……从旁协查,提供所需账册证据即可。非召不得干预。”他刻意强调了“暂由”和“协查”,划定了界限,既是保护,也是警告。他需要她这把刀,但绝不允许刀锋伤及自身。
“臣妾明白,定当恪守本分,秉公协助。”苏荔垂眸应道。她深知,接下来的查案,是前朝与内廷的角力,水深无比,她必须置身事外,方能自保。
退出养心殿,苏荔没有直接回长春仙馆,而是依制先去了一趟已形同虚设的坤宁宫门外,隔着紧闭的宫门,依礼参拜。这不是虚伪,而是必要的姿态,表明她并非幸灾乐祸,仍是谨守宫规的妃嫔。厚重的宫门内,死寂无声,只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透着无尽的凄凉。苏荔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双曾经母仪天下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怎样的怨毒与绝望。她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而孤直。
回到长春仙馆,气氛已然不同。宫人侍立两旁,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更深的谨慎。苏荔统理六宫的旨意已下,她如今已是这后宫实际上的掌权者。案头堆积的,不再是需要请示的文书,而是等待她批阅决断的各类宫务。权力来得太快,太猛,让她有些眩晕,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急于揽权或清洗,而是以“稳定为先,厘清旧账”为由,连下几道手谕:一、六宫一切事务,暂按皇后禁足前旧例办理,各司其职,不得懈怠;二、内务府将近年来所有经坤宁宫批红的重要开支、人事调动档案副本,全部封存,送至长春仙馆备案;三、令粘杆处增派人手,“协助”内务府看守库房、档案重地,以防有人趁乱销毁证据或浑水摸鱼。
这几道命令,看似平稳过渡,实则将财政和人事的核心档案牢牢控在手中,并布下了监控网络。她要在风暴眼中,为自己构筑一道防火墙。
接下来的日子,苏荔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档案之中。她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核查,而是光明正大地调阅、比对。粘杆处和刑部的查案人员不时前来问询,她只提供客观账目数据和自己梳理出的疑点线索,绝不妄加评论或指证任何人。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严谨的“资料提供者”和“制度执行者”,与充满血腥味的审讯保持距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后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
最先坐不住的,是翊坤宫的年贵妃。
年氏一族与皇后乌拉那拉氏家族在朝堂上素有龃龉,后宫之中更是明争暗斗多年。皇后骤然倒台,年贵妃本该是最大受益者,但她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取而代之,掌握宫务大权的,是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眼、却屡次让她吃瘪的懿妃苏荔!
这日,苏荔正在查阅内务府关于去岁宫中采买药材的账目,试图找出与那“透骨香”、“百和安神香”相关的蛛丝马迹,翊坤宫的掌事太监竟主动求见。
“奴才给懿妃娘娘请安。”太监跪在地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贵妃娘娘听闻娘娘近日操劳宫务,甚是辛苦,特命奴才送来些上等血燕和长白山老参,给娘娘补补身子。贵妃娘娘还说,如今六宫无主,全赖娘娘支撑,若有需翊坤宫协助之处,娘娘尽管吩咐。”
苏荔放下账册,心中冷笑。年贵妃这是坐不住了,想来试探虚实,甚至想趁机拉拢或插手?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贵妃娘娘厚爱,本宫心领了。只是如今非常时期,一切用度皆需谨慎,如此厚礼,本宫实不敢当。还请公公带回,转禀贵妃娘娘,她的心意本宫已知,宫务之事,本宫自会按皇上旨意,谨慎办理,不敢劳烦贵妃娘娘费心。”
她婉拒了礼物,也堵死了年贵妃插手宫务的企图,语气谦和,却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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