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静养”、懿妃“协理”宫务的消息,如同冬日里一阵阴冷的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表面上的平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各宫主位对苏荔的态度愈发微妙,请安时言语间的试探多了几分,送往澹怀堂的“孝敬”也悄然厚重起来。苏荔一律以“年轻识浅,唯遵旧例,不敢擅专”为由,谨慎应对,赏赐酌情收下,政务请示则一律转呈皇后或按既有规章办理,绝不越雷池一步。
她的重心,依旧放在那些枯燥的账册与核销单上。临近年关,内务府开始核算全年用度,预备奏销。一箱箱沉重的档案被抬进澹怀堂偏殿。苏荔埋首其中,一坐便是整日。她不再满足于零散的核销记录,而是要看清一整年的脉络。
她让几个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宫女协助,将各项开支分门别类重新誊录。衣料库的绸缎纱罗、金银库的俸银赏赐、营造司的修缮用工、药房的药材采购……各类数据,按宫殿、按季度、按用途,被她制成一张张清晰的总表与对比图。
数据不会说谎。当一年的花费被直观地呈现出来时,许多被琐碎日常掩盖的问题,便**裸地暴露出来。翊坤宫的开销依旧一骑绝尘,尤其在器物陈设、园林维护上,远超规制。而更让苏荔心惊的是,坤宁宫的用度,看似中规中矩,但在“祭祀”、“赏赐宗室”、“节庆筵席”等名目下,数额庞大且多有模糊之处,许多开销仅以“宫中旧例”或“皇后懿旨”一笔带过,缺乏细目支撑。
苏荔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些异常之处,用朱笔在私密的《六宫庶务疏议》上做了标注,并附上简单的数据对比。她隐隐感到,这看似平稳的账目下,隐藏着更深的问题,或许关联着皇后多年来经营的人情网络与权力格局。触碰这些,无疑是在摸老虎的屁股。
年关越近,气氛越发紧张。这日,雍正召苏荔至养心殿西暖阁。她到时,雍正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背影透着一股凝重的疲惫。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正是内务府呈报的年度用度总览。
“奴婢叩见皇上。”苏荔敛衽行礼。
“起来吧。”雍正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指了指御案,“今年的宫份开支,你看过了?”
“回皇上,奴婢正在核对,尚未看完。”苏荔谨慎答道。
“嗯。”雍正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总览奏章,随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年年岁岁,靡费甚巨。国库艰难,前线将士粮饷时有不足,这深宫之内,却仍是……朱门酒肉臭!”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将奏章重重拍在案上。
苏荔心中一凛,垂首不语。她知道,雍正近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开源节流,对宫廷用度素来苛严。这番怒火,并非完全冲她而来,却是将她置于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朕记得,你前次整顿份例发放,颇有成效。”雍正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如今既协理宫务,对这岁末开支,可有看法?如何能……裁减冗费,以充国用?”
来了!果然问到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裁减用度,势必触动各宫利益,尤其是高位妃嫔,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苏荔心念电转,知道不能空谈,必须有理有据。她深吸一口气,从容道:“皇上忧心国事,厉行节俭,实为天下表率。宫闱用度,确需量入为出。奴婢愚见,裁减冗费,首在‘明晰’二字。”
“哦?如何明晰?”雍正挑眉。
“奴婢近日核对账目,发现诸多开支,品类混杂,缘由不清。譬如各宫修缮,同一项目,耗费悬殊;节庆赏赐,标准不一;甚至日常用度,亦有虚耗之处。”苏荔斟酌着词句,“若能先将各项开支,定立清晰则例,明确何者可支,何者当省,何等份例,何等规格,使上下皆知规制所在,则核销有据,虚冒难行。此为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需‘溯源’。大宗采买,如绸缎、药材、木石等,价格浮动甚大。若能建立比价机制,择优择廉而用,或定点采购,减少中间环节,亦可节省不少。其三,需‘考成’。将各宫用度与往年对比,与同阶妃嫔对比,若有异常,需说明缘由。对节俭者,可酌情嘉奖;对靡费者,需查问究竟。如此,方能形成节俭之风。”
她没有直接提出具体裁减方案,而是强调了“定规”、“溯源”、“考成”这三项基础工作。这正是现代管理中“标准化”、“供应链优化”和“绩效考核”的雏形,将其包裹在“遵循旧例”、“明晰账目”的传统话语中,既提出了解决方向,又避免了过于惊世骇俗。
雍正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没想到苏荔并未诉苦或推诿,而是提出了如此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思路。这女子,总能给他一些意外的“惊喜”。
“定规、溯源、考成……”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起来,倒像是户部稽核钱粮的法子。你能想到这一层,实属难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只是,宫闱之地,关系错综复杂,旧例沿袭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推行此法,阻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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