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荔像一件失而复得的贵重物品,被秘密地带回了雍亲王府。没有公开的审问,没有粗暴的关押,她直接被送入府邸深处一间陈设清雅、却门窗紧闭的僻静书房。门外有粘杆处的侍卫无声把守,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最严密的软禁。
她坐在冰冷的紫檀木凳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一路的惊心动魄、湖底的惊天秘密,与此刻书房内熏香袅袅的宁静形成了荒谬的对比。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雷霆震怒,还是秘密处决?那枚要命的玉佩和那本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日记,被她用油布紧紧包裹,藏在了府外一处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这是她最后的、渺茫的筹码。
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一身石青色常服的四爷胤禛走了进来。他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光下,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常,落在苏荔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苏荔连忙起身,垂首跪下,不敢直视。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苏荔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身体紧绷。
长久的沉默在书房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煎熬。苏荔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和秘密。
终于,他开口,问的却并非她预想中的玉佩或逃亡路线。
“淮南水患,漕运梗阻,饥民涌入直隶。户部议赈,主开源者与主节流者争执不下。你以为,当务之急为何?”
苏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她万万没想到,四爷会问她一个如此宏大的朝政问题。这算什么?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戏弄?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她一个卑微宫女,岂敢妄议朝政?
“据实说。本王恕你无罪。”胤禛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荔心一横。既然横竖是死,不如放手一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快闪过一路所见民生多艰的景象,以及……一些她原本时空里模糊的概念。
“回……回王爷,”她声音微颤,但尽量保持清晰,“奴婢愚见,开源与节流,如同人之呼吸,缺一不可。但眼下饥民待哺,如同火烧眉毛,首要之急……或非争论钱从何来,而是让钱粮能最快、最准地落到灾民口中。”
胤禛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哦?如何最快最准?”
“奴婢听闻,以往赈灾,层层下发,经手官吏众多,损耗……恐不在少数。”苏荔斟酌着用词,不敢直接说“贪污**”,“或许……或许可尝试‘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而言略显新奇的词。
“是。”苏荔鼓起勇气,“与其单纯发放米粮,不如组织青壮灾民疏浚河道、加固堤防,按劳给付钱粮。如此,既能缓解漕运,又能安顿流民,使其自食其力,避免坐吃山空,滋生事端。老弱妇孺,则可集中设粥厂,由王府或可信之人直接监理,减少中间环节。”她不知不觉间,用了“环节”、“监理”这类略带现代色彩的词。
胤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苏荔心中忐忑,不知这番“谬论”会引来何种反应。
“你可知,此举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漕运衙门、地方官吏,岂会坐视?”他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苏荔心中一凛,知道说到了关键,低声道:“王爷明鉴。正因触动利益,才需……雷霆手段,选派得力心腹,严查中饱私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掣肘,则万事难成。”她这话,隐隐有支持他未来铁腕改革的意思。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苏荔早已想好托词:“奴婢……奴婢逃亡途中,见过太多流离失所之苦,也曾混迹市井,听百姓议论。皆是……皆是胡思乱想,妄加揣测,请王爷恕罪。”
“胡思乱想?”胤禛轻哼一声,听不出情绪,“倒是比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想得实在些。”
他不再追问,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如何甄别灾民中的奸猾之徒,关于如何平衡各地粮价,甚至关于如何利用商人力量辅助赈灾。问题刁钻务实,直指要害。
苏荔打起十二分精神,结合有限的知识和一路见闻,谨慎应答。她不敢卖弄,但偶尔情急之下,还是会冒出一些如“效率”、“可持续”之类的词汇,让她自己都心惊胆战。而胤禛,每次听到这些陌生词汇,眼神都会微微闪动,却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这场诡异的“考较”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的身影。苏荔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专注,甚至一度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和处境,完全沉浸在如何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考中。
直到门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胤禛才停下问话。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你且回去歇着。没有本王吩咐,不得离开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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