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站。
门口两个挎着步枪的特务面无表情地站着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这地方,在江城百姓眼里,就是吃人的魔窟,但凡被抬进去的人,十有**都再也出不来。
而站长办公室,便是这魔窟的心脏,藏着江城最隐秘的阴谋与最刺骨的寒意。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桌角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昏沉的绿光透过灯罩,在桌面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
剩下的半个房间,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阴冷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块,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墙角的蛛网积了厚厚的灰尘,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破败与压抑,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
魏冬仁背着手,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身形挺拔得像一株劲松,肩背绷得笔直,没有丝毫松弛。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后腰,那动作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焦躁,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连日来的风波,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是身为江城站站长,他不能有半分流露。
他微微仰头,目光沉沉地钉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城全境地图上,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要将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看穿。
那地图已经有些陈旧,边缘卷着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码头、工厂、租界、交通要道,还有各种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江城站多年来搜集的情报标记。
其中,几条红笔勾勒的线路格外刺目,像一道道血痕,正是今日工人游行聚集的区域。
从码头出发,沿着临江大道,一直延伸到市政府门口,此刻早已被罢工的工人堵得水泄不通。
他没有回头,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让站在桌前的三个下属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上司。
孙一甫、许从义、齐觅山三人垂首而立,双手贴在身侧,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沉重而压抑,衬得整个房间愈发死寂。
魏冬仁依旧望着地图,下颌线条紧绷得像一块顽石,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看不出丝毫喜怒。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站长越是不动声色,心底越是翻涌着雷霆,越是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越是可怕的怒火。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码头的游行队伍,移到经济委员会所在的洋楼,再到市政府,最后落在租界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罢工游行,看似是工人反抗经委会的严苛规定,实则牵扯甚广,背后藏着日本人、洋行、本土商人,还有各方潜伏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孙一甫作为情报科科长,手心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他负责情报搜集,可这次的事情,牵扯到太多日本人与洋人的利益,他手下的人根本不敢深入调查,只能在外围打转,搜集到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信息。
他知道,魏冬仁此刻心里必定憋着一股火,而这股火,随时都可能烧到自己身上。
许从义站在最左边,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不耐烦。
他是魏冬仁一手提拔起来的行动科科长,可他从来没有感激过魏冬仁,反而觉得,魏冬仁提拔他,不过是想找一个替罪羊,一旦出了事情,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肯定是他。
他双手垂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神里藏着几分桀骜与不屑,根本没把魏冬仁的威压放在眼里。
齐觅山则站在最右边,身形瘦削,神色沉稳,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侦察科科长,负责跟踪侦察,虽然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知道背后的主谋是谁,可他不敢说,也不敢擅自行动。
那些人背后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侦察科科长能得罪得起的,甚至连魏冬仁都要让三分。
他只能沉默,把所有的想法都压在心底,等待魏冬仁的指令。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压到屋顶上,一阵冷风卷着寒意,扑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细碎声响,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风里还夹杂着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呐喊声、口号声,还有零星的呵斥声,虽然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混乱与躁动,与办公室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冬仁的目光,在经济委员会和市政府所在区域与码头、租界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深邃,仿佛在审视整座江城的暗流涌动。
他心里清楚,经委会出台的航运八条和工商管理规定,看似是帮日本人掠夺江城经济,实则也触动了本土商人的利益,更断了不少人的财路,这场罢工游行,不过是各方势力发泄不满的一个出口。
而他的江城站,夹在中间,既要应付日本人的命令,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简直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虽然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可那仰头凝视地图的姿态,那紧绷的肩背,那沉冷的眼神,已然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整间办公室,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空气凝滞得几乎无法流动,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随时都可能席卷而来。
没人知道他下一秒会吐出怎样的命令,没人知道他心底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只知道,这场席卷江城的风波,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即将迎来最凛冽的收场,而他们这些人,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身不由己。
事实上,行动科、侦察科和情报科的人,早就已经全部调出去了。
他们正与警察局的人共同配合,维持江城罢工游行的秩序,同时暗中抓捕罢工游行的幕后组织者。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那些幕后组织者十分狡猾,隐藏得极深,再加上背后有日本人与洋行的庇护,他们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在游行队伍外围打转,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却无能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