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扭曲的奖杯,像一枚植入我生活的丑陋图腾,牢牢盘踞在客厅茶几上。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场荒诞的加冕,以及随之而来的、无休止的凌迟。
网络上的风暴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我成了全民娱乐的符号,一个用以嘲讽“审美降级”和“流量至上”的最佳靶子。“潇潇”这个名字,不再属于那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它成了一个梗,一个笑话,一个代表着“不自量力”和“丑态百出”的标签。
我不敢再轻易打开手机。那些社交媒体图标,像一个个张开的黑洞,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偶尔,我会在陈默或林月刷手机时,瞥见关于我的“新闻”或“段子”。有时是恶意P图,把我臃肿的身体嫁接在维密天使的翅膀上;有时是鬼畜视频,将我织毛衣和领奖时茫然的画面循环播放,配上滑稽的音乐;有时是长篇大论的“分析帖”,从心理学、社会学角度“剖析”我这种“中年妇女的畸形虚荣心”以及我家人“匪夷所思的支持行为”。
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像一次猝不及防的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默他们似乎对此适应良好,甚至……乐在其中?
陈默开始更频繁地晚归,身上有时带着酒气。他告诉我,是同事、朋友非要给他庆祝,说他“娶了个冠军老婆”。他说这些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尴尬与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仔细询问我一天做了什么,饭菜是否合口。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手机上,关注着那条关于我的“热搜”又上升或下降了几位。
“你看,老婆,咱们这热度,快赶上一些小明星了。”有一次,他拿着手机凑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某个平台的热搜榜,“#选美冠军潇潇近况#”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沸”字。
我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扭开头。
他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我的感受,自顾自地说:“老李他们都说,这是流量,是资源,得好好利用。说不定……还能接点广告什么的?”
广告?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我去代言什么?减肥药?还是老年健步鞋?
儿子陈杰和儿媳林月,则彻底沉浸在这种虚假的“荣光”里。林月几乎成了我的“专属发言人”,乐此不疲地在各种社交平台分享我的“日常”——当然,是经过她精心筛选和修饰的。
她会拍下我做饭的背影,配文:“冠军妈妈的手艺,平凡中的米其林。”(天知道,那只是最普通的红烧肉。)
她会在我茫然对着窗外发呆时,抓拍我的侧脸,加上柔光滤镜,写道:“岁月静好,妈妈在思考人生。”(其实我只是在担心明天的菜价。)
她甚至翻出我年轻时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po上网,配上煽情的文字:“看看妈妈当年的风采,美,从不因岁月而褪色。”
这些帖子下面,自然充斥着更多的嘲讽和谩骂,但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试图“理性分析”或表示“稍微理解”的声音。林月会兴致勃勃地念出那些“正面评论”,用一种邀功般的语气对我说:“妈,你看,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我们在帮你扭转形象呢!”
扭转形象?我看着她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对流量的渴望,还是真的为我好?我分不清,只觉得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开始回避他们。吃饭时,我埋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饭,然后借口不舒服躲回卧室。他们聚在客厅高声谈笑,讨论着网络上又有什么关于我的新梗,或者某个商家似乎有意向找我“合作”时,我就把房门关紧,用被子蒙住头。
然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镜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害怕照镜子。
起初只是隐约的不适。在经过浴室镜面,或者厨房玻璃柜门时,我会下意识地避开自己的影像。后来,这种不适变成了心悸。当我不得不面对镜子洗漱时,我会发现镜中的那个自己,眼神呆滞,面色灰败,嘴角下垂,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惶和委屈。
那不是我记忆中的自己。记忆里,我虽然平凡,但眼神是温顺平和的,带着操持家务、照料家人后的那种疲惫的满足。而现在,镜中人像个被抽走了魂灵的破布娃娃,被强行套上不合身的“冠军”外衣,裸露着满身的疮痍。
更诡异的是,有时,仅仅是极短暂的瞬间,在我眨眼或晃神之际,我仿佛看到镜中的影像,嘴角会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嘲弄。仿佛镜子里囚禁着另一个“我”,一个洞悉了所有荒谬和不堪,正冷眼旁观着“我”这个本体在现实中挣扎的幽灵。
我向陈默提起我的不安,关于网络,关于……镜子。
他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哎呀,你就是想太多了。网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过一阵子有了新热点,谁还记得你?至于镜子……”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敷衍的不解,“镜子怎么了?不就是照出个人样吗?你是不是太累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