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调解室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林月那张脸毫无血色,也照得我心底那片冻土裂开狰狞的缝隙。
是她。
绝对是她。
那张脸,不止一次出现在我那段混乱而绝望的等待期里,不是以这种清晰具象的形式,而是像水底倒影,扭曲、模糊,却带着相同的阴郁气息,浮现在我的噩梦中。有时是背景里一个无声注视的影子,有时是靠近我耳边低语的一阵寒风。我原以为那只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是大脑对“大师”这个虚无概念的具象化投射。
可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瞳孔边缘那圈暗红,在白色的灯光下并不明显,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警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王小姐,嫌疑人林月对利用迷信实施诈骗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这是初步核实的转账记录,你看一下……”
一份文件被推到我面前,上面罗列着一笔笔我亲手转出的款项,那些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十一万三千元。它们曾经代表着我赎回爱情的希望,此刻却只是我愚蠢的耻辱证明。
但我关注的不是这个。
我的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锁在林月身上。她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着我的反应。那眼神里,没有多少诈骗犯被抓获后的惶恐或沮丧,反而有一种……一种探究,一种隐秘的评估,甚至,在我与她对视的瞬间,那抹怨毒和诡异的弧度再次闪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认罪了?就这么简单?
不。不对。
如果只是诈骗,那晚我房间里骤降的温度,那细微的脚步声和刮擦声,手机屏幕诡异的惨白亮光,还有那混合在檀香里的陌生腥气……这些又是什么?也是她用某种远程伎俩制造的吗?可能吗?
警察还在继续说:“……她交代,是通过网络自学了一些话术,利用失恋女性情感脆弱的心态实施诈骗……作案工具就是手机和几张银行卡……”
“那些‘法事’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有没有说,她到底做了什么?”
做记录的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似乎觉得我仍沉浸在迷信的执念里。“王小姐,那都是她编造出来骗你钱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法事。她收到钱后,什么都不会做。”
“不对!”我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那天晚上!我家里有动静!很冷!还有味道!她肯定做了什么!”
林月在这个时候,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那抹怨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令人更加不安的平静。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微信里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男声,而是她本身略显尖细的女声,但语调却有一种奇怪的、模仿来的肃穆感残留:
“善信,执念太深,易生幻象。”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我记忆的锁孔,拧开了一片混沌的黑暗。微信里,“林师傅”无数次用类似的语调说过:“心诚则灵,心乱则生魔。”“你所见所感,皆由心造。”
她在暗示,甚至是在明示,我所经历的一切诡异,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我“执念”产生的“幻象”?
警察显然也更倾向于这个解释,年长的那位温和地劝我:“王小姐,你的心情我们理解。被骗了这么多钱,心里肯定又气又难受,产生一些应激反应是很正常的。你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
正常的?应激反应?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证据呢?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晚的超自然现象。监控?我没有安装。录音?更没有。所有的“感受”都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感知里,苍白无力。
在警察看来,这只是一起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老套的电信诈骗案。嫌疑人抓到了,赃款在追缴,案件似乎在走向终结。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远远没有结束。
林月被女警带了出去。在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有瞬间几乎不可察的停顿,一股极其淡的、冰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
和那天晚上,在我客厅里萦绕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被带走了。警察又安抚了我几句,让我先回去等消息,后续还需要我配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下起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像一张张嘲弄的脸。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那股令人作呕的残香似乎已经彻底散去,但另一种更沉重、更黏稠的东西,仿佛填补了之前的空白,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我没有开灯,摸索着倒在沙发上。疲惫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将我压垮。我被骗了,人财两空,而那个骗子,似乎还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我生命里留下了一个污秽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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