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踏入九江郡境内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他没有张扬,没有急于赶路,那份刻意的、符合礼制的从容,反而比疾驰的战马更令人窒息。龙鳞城派出的眼线,如同附着在阴影上的苔藓,远远缀着这支队伍,将满宠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他接见了哪些地方乡老、询问了哪些民情,都源源不断地传回。
与此同时,庞统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开始悄然送达。几名装扮成落魄士子、惶恐渔民的信使,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恰巧”遇到了满宠的车驾,涕泪交加地呈上了控诉江东水军横行、凌统部众跋扈的状纸。状纸写得极有水平,既有“大义”层面的指责——质疑孙权无视朝廷、纵容部属越界,又有“细节”上的描述——某月某日,江东战船撞翻渔舟,索赔无门;某处水域,凌统麾下士卒强行征用民船,形同匪类……真伪掺杂,言之凿凿。
满宠收下了这些状纸,面无表情,只是吩咐随行文书仔细归档。他并未当场表态,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但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追问更让庞统感到满意——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合适的土壤和时机发芽。
寿春城,太守府(暂由荀谌署理)。
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满宠即将抵达的正式文书已经送达,要求郡府准备迎接,并备齐近半年来所有军政卷宗,以备查验。府中属官吏员,人心浮动,原本一些对陆炎阳奉阴违、暗中观望的势力,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言语间对荀谌和徐盛的命令,也带上了明显的敷衍甚至抵触。
“荀先生,徐将军,满府君乃朝廷钦命,持节而来,我等若再行……抗拒之举,恐有不妥啊。”一名掌管粮秣的曹姓官吏,语气“恳切”地劝说道,眼神却闪烁着精光。
徐盛按捺住怒火,冷声道:“曹大人,龙鳞城与寿春唇齿相依,若无陆镇东率军血战,此地早入曹贼之手!何来朝廷钦命?”
那曹姓官吏皮笑肉不笑:“徐将军此言差矣,曹丞相乃汉室股肱,何来贼称?陆镇东守土有功,然岂能因此抗拒王命?此非忠臣所为。”
类似的争论,在寿春各级官吏中暗地里不断上演。荀谌凭借其颍川荀氏的声望和过人的手腕,勉强维持着局面,但压力与日俱增。他知道,一旦满宠正式入主太守府,凭借法理和大义名分,自己这个“代理”将瞬间失去所有权威,寿春很可能兵不血刃地易主。
龙鳞城,伤兵营。
赵云吊着左臂,坐在一方青石上,听着一名老部下沉声汇报着寿春传来的消息。他的脸色依旧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常。
“将军,情况不妙。满宠人还未到,寿春已有不少人准备改换门庭了。荀先生和徐将军处境艰难。”老部下语气愤懑。
赵云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心趋利避害,自古皆然。满伯宁所恃者,名分也。主公以力抗之,虽能暂保龙鳞,然寿春若失,则如断一臂,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投向营外忙碌的景象,那些正在康复的士卒,那些重新燃起生机的土地。“需让寿春之人看到,依附龙鳞城,并非绝路,而是更有希望之途。光靠严令弹压,只能压服一时。”
他思索着,随即对老部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久后,几名伤势已无大碍、原籍在寿春或其周边、且对陆炎忠心耿耿的龙骧营老卒,被悄悄召集起来。赵云与他们进行了一番长谈。内容无人得知,但之后,这些老卒便以各种名义,或探亲,或采购,陆续离开了龙鳞城,返回寿春及周边乡里。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龙鳞城犒赏的些许钱帛,更多的是亲口讲述的龙鳞血战之惨烈、重建家园之艰辛,以及陆镇东赏罚分明、与军民同甘共苦的种种事迹。他们没有直接抨击满宠或朝廷,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绘着一个在废墟上依靠自身力量挣扎求存、并初见希望的群体形象。这种源自底层、带着体温和情感的传播,在某些时候,比官方的文书告示,更能触动人心。
淮水,江东舰队。
凌统的烦躁感越来越强。他派回建业请示的快船尚无回音,而北岸曹军斥候的窥探已近乎明目张胆,甚至有曹军小型战船故意靠近江东巡弋区域,进行挑衅性的抵近侦察。他下令舰队提高戒备,但约束部下不得首先开火,以免授人以柄。
然而,一封来自龙鳞城庞统的“友好”通报,却让他心头一沉。通报中“不经意”地提及,近日有江北士民向即将到任的满太守状告江东水军,言其行为不端,恐引发朝廷问责,请凌将军近期巡弋稍加谨慎,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这看似好心的提醒,在凌统听来,却充满了算计的味道。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龙鳞城与满宠的博弈之中,成了陆炎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好一个陆文韬!”凌统恨恨地一拳砸在船舷上。他想立刻率队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未经吴侯和都督将令,擅自撤离,罪名不小。留下,则如同置身于火山口,随时可能被来自许都的“天雷”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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