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将钢笔帽扣紧时,窗棂上的冰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案头那叠《晚晴》杂志的清样已经放了三天,第三版校样上依然有个刺眼的错字——被排成了。他对着暖气哈了口气,指尖在纸页上摩挲那处油墨凸起,忽然想起主编今早发的微信:年后刊期紧,作者校样别太较真。
作为《晚晴》杂志的专栏作家,林夏每月要交四篇千字散文。这工作他做了五年,从最初要对着空白文档熬到后半夜,到现在能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伴着两杯美式的时间写完一篇,指尖的钢笔换了三支,编辑部的人却换了大半。
林老师,主编让您过去一趟。实习生小陈抱着一摞信封进来,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神色。这姑娘是三个月前招来的,名校中文系毕业,总把字咬得特别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夏跟着她穿过编辑部的格子间,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年轻编辑正围着电脑争论选题,屏幕上弹出的热点新闻标题红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刚来时,编辑部还在用老式铅字打印机,校对要对着清样逐字念出声,整个办公室都飘着油墨和浓茶的味道。
主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林夏刚要敲门,门突然开了,副主编周莉端着马克杯出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林老师来了?正好,主编正说找你呢。
主编赵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红血丝:小林来了,坐。他把平板转向林夏,屏幕上是篇标题耸动的文章——《揭秘!传统散文为何被年轻人抛弃》,作者栏标着新锐作家 方菲。
这篇你看了吗?赵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方菲是我们新签的专栏作家,下个月开始登她的稿子。
林夏的目光落在文章里那段加粗的文字上:某些老派作者沉迷于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早已与读者脱节,散文不该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钢笔,笔帽上的金属纹路硌得指腹生疼。
赵主编的意思是?林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这样,赵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响,明年杂志要改版,增加些年轻化的内容。你看方菲这篇,网上讨论度很高,我们得跟着市场走。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的专栏可能要调整一下,从下月起改成每月两篇,字数压缩到八百字以内。
林夏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是因为篇幅不够吗?
不是篇幅的问题。赵伟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报表,这是近半年的读者反馈,你看,三十岁以下读者对你的文章评价, 这两个词出现了五十八次。他把报表推过来,上面用红色荧光笔标出的数字像扎眼的伤口。
走廊里传来小陈打翻文件袋的声音,夹杂着周莉的训斥。林夏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喉咙发紧:我记得签的合同里,专栏是每月四篇,合同期还有一年。
合同可以重签。赵伟的声音冷了下来,小林,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有才华,但现在媒体环境变了。你看看隔壁桌小王做的新媒体号,一篇10个让你哭到窒息的爱情故事,阅读量比我们杂志整期都高。读者要的是情绪共鸣,不是掉书袋。
林夏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去看赵伟的表情,转身带上门,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反而让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
回到自己的工位,小陈正红着眼圈收拾散落的文件,看见他回来,慌忙把一叠信推过来:林老师,这些是读者寄给您的,我刚从传达室取回来。
信封大多是牛皮纸的,贴着泛黄的邮票,地址栏的字迹工整,有些还画着小小的图案。林夏抽出其中一封,来自南方的小镇,信封里装着晒干的桂花,信纸边缘带着淡淡的香气。
林老师您好,字迹娟秀的信纸上写着,我是中学图书馆的管理员,您写的《冬夜读书》那篇,我在广播里念给学生听,他们都问哪里能买到杂志。上周整理旧书,发现您十年前发表在《萌芽》上的短篇,原来您那时就写得这么好......
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林夏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他揣着那篇稿子,在杂志社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只为了让编辑多看一眼。当时的编辑姓王,现在已经退休了,去年还寄来一本自己写的诗集,扉页上题着坚守文字者,终会相逢。
林老师,您的咖啡。小陈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桌角,刚才周副主编说,下午的选题会您不用参加了,她已经把下个月的专栏分给方菲老师了。
林夏端起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他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昨晚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收到第一笔稿费,三百五十块,够他交半个月房租,还买了支梦寐以求的派克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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