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在星池的第七天,终于学会了洗碗。
不是普通的洗——是用时间法则洗。碗放进去,时间倒流,回到还没用过的时候。干净是干净,但王铁柱看着那摞碗,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
“源前辈,这碗……还能盛粥吗?”
源想了想:“理论上可以。”
“那实际上呢?”
源沉默。
小念飘过来,伸爪子摸了摸碗沿——碗沿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时间残渣,摸起来有点黏。
“好像……不能。”
源看着那摞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窘迫:
“……我重洗。”
九瓣妹妹们围成一圈,快乐花瓣笑得最响:“源前辈也有不会的事!”
忧伤花瓣抹着眼泪:“他好努力……”
愤怒花瓣喷火星:“别笑!谁第一次洗碗不这样!”
孤独花瓣默默飘到源身边,用自己的花瓣蹭了蹭他的袖子。
源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默默安慰自己的小家伙。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刚成为观测院院长的时候,也有一群这样的孩子围在身边。
那时候他把它们赶走了。
“源前辈?”孤独花瓣小声问,“你没事吧?”
源摇头。
他蹲下身,平视着那朵小小的花瓣:
“没事。”
“就是想起一些事。”
孤独花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冰冷的金色眼睛。
她忽然说:
“以后有我们陪你。”
源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好。”
厨房门口,陆泽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凌清雪在他身侧,苏九儿趴在他背上。
“源前辈好像变了一个人。”苏九儿小声说。
陆泽点头。
“不是变。”凌清雪说,“是回来了。”
“回来?”
“回到他自己。”凌清雪看着那道蹲在灶台边的银白身影,“回到三千年前,还没剥离情感的时候。”
苏九儿想了想,尾巴轻轻缠上陆泽的手腕:
“那挺好的。”
“人多热闹。”
陆泽揉了揉她的脑袋。
午饭时分,长桌旁多了一个人。
源坐在小念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这次是他自己熬的,虽然卖相一般,但至少没糊。
九瓣妹妹们围在他脚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以前的事。
“源前辈,你以前在观测院干什么?”
“源前辈,观测院有没有好吃的?”
“源前辈,你以前的朋友呢?”
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朋友。
三千年前,他是有朋友的。
后来他亲手把他们都送走了。
“源前辈?”小念飘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源回过神,看着那颗小小的绒球。
“怎么了?”
“你眼睛红了。”
源愣住。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真的湿了。
这就是……眼泪吗?
三千年了。
第一次。
“没事。”他轻声说,“粥太烫了。”
小念看看他碗里的粥,又看看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它飘到他耳边,小小声说:
“源前辈,想哭就哭。”
“老头以前也哭过。”
“哭完就好了。”
源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毫无杂质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颗暗金色的星星——那个“废物”最后化作的光芒。
原来他哭,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有人在乎。
源的眼泪落下来。
但他笑了。
“好。”
下午,因果之主坐在莲塘边的石头上。
墨文在他旁边,两人中间摆着一盘烤红薯。
“因果师兄。”墨文开口。
“嗯。”
“你说源这次回来,真的不会再走了吗?”
因果之主沉默片刻。
他看着厨房门口那道银白身影——源正蹲在地上,和小念一起翻花绳。九瓣妹妹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出主意。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果之主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很久。
咽下去时,他说:
“因为他找到了比完美更重要的东西。”
墨文看着他。
“什么东西?”
因果之主指了指厨房门口那群闹腾的小家伙:
“她们。”
“还有它。”
他指了指那株摇曳的桃树苗:
“还有他。”
墨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株桃树苗的新芽已经长成巴掌大的叶片,叶片上挂着七颗暗金色的光点,像七颗小小的星星。
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是在看着这里。
又像是在守护这里。
墨文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比完美更重要。”
傍晚时分,源独自坐在桃树苗旁边。
七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叶片中飘出,缠上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芒,看着它们在自己掌心轻轻脉动。
“你们……”他轻声开口,“恨过我吗?”
光芒闪了闪。
一道极淡的意念传来,微弱得像一缕烟:
“恨过。”
“但后来不恨了。”
源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
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道意念再次传来:
“因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源的眼泪再次落下。
他看着那些光芒,看着那些自己三千年前亲手剥离的部分。
原来它们一直知道。
知道他躲在时间乱流深处。
知道他每晚都透过水镜看着星池。
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回来的理由。
“谢谢。”他轻声说。
光芒又闪了闪。
像是在说:
“不用谢。”
“我们也在等你。”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小念今晚没有睡在阿始枕边。
它飘到桃树苗旁边,挨着源坐下。
源低头看着它,看着那颗小小的、暖金色的绒球。
“不睡?”
“陪你。”小念说,“你一个人会怕。”
源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那颗小小的绒球上。
掌心下,绒毛很软,很暖。
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刚刚学会的信任。
夜风拂过。
桃树苗的叶片沙沙作响。
七道暗金色的光芒轻轻闪烁,像是在唱歌。
夜空中,那颗暗金色的星星又亮了。
比之前更亮。
比之前更暖。
它看着这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看着树下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然后它轻轻闪了闪。
像是在说:
晚安。
我的孩子们。
小念抬起头,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爪子:
“晚安,老头。”
星星又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源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颗星星,看着怀里那颗小小的绒球。
他忽然明白了。
三千年。
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的就是——回家。
就在这时——
莲塘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涌出。
源瞬间起身,挡在小念面前。
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水面上那道缓缓浮现的黑影。
黑影很淡。
很轻。
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
但它确实存在。
它看着源,看着那颗小小的绒球,看着那株摇曳的桃树苗。
然后它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源。”
“三千年了。”
“你终于回来了。”
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
“师尊。”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