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没有清晨。
天空被那道银白色的裂痕彻底撕开,裂痕深处涌出的光芒把整个星池染成惨淡的银灰。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和裂缝中缓缓降下的银色宫殿。
宫殿悬停在星池上空,巨大的阴影笼罩一切。
莲塘的水面开始结冰——不是普通的冰,是时间凝固成的透明晶体。那株桃树苗在冰晶中颤抖,嫩芽上的七道暗金色光芒剧烈闪烁。
九瓣妹妹们挤成一团,快乐花瓣笑不出来,忧伤花瓣不敢哭,愤怒花瓣的火星被冻在半空。裁罚的锁链展开成一道屏障,锁链表面爬满冰霜。
王铁柱抱着灶王锅,锅里的粥早已凝固成冰坨。
“来了。”因果之主拄着木杖,声音沙哑。
宫殿底部,一道银白身影缓缓降下。
源。
他今天穿着完整的初代院长礼服,银白长袍拖曳在地,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整个星池。他身后跟着十二道虚影——那是观测院历代陨落的首席,被他用时间法则复活的傀儡。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那株冰封的桃树苗,看着那枚嫩芽上闪烁的七道暗金色光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阿始身上。
落在他怀中的封印盒上。
“第七日。”源开口,声音淡漠如万载寒冰,“你们的爱,准备好了?”
阿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紧封印盒,挡在所有人面前。
盒中,八道光丝轻轻探出,缠上他的手指。
小念飘在他肩头,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后退。
“哥哥。”欢愉的意念传来,“我们准备好了。”
阿始低下头。
他看着那八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那就一起。”他说。
源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说,“那就让我看看——”
他抬手。
十二道首席虚影同时冲出!
战斗在瞬间爆发。
小八的银白剑光最先斩出,迎上第一道虚影。那虚影生前是剑道至尊,剑意凌厉如虹。两剑相交,小八被震退三步,嘴角渗血。
“第七席。”虚影开口,声音空洞,“你的剑,是我教的。”
小八咬牙:“那就再教一次!”
她再次冲上。
素云的黑色长剑斩向第二道虚影。那虚影生前是她的师尊,观测院第二席。黑剑与银光碰撞,素云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师尊。”她说,“三千年了。”
“让我送您安息。”
凌清雪的冰鸾剑意化作万丈剑光,同时缠住三道虚影。剑光与虚影碰撞,炸出无数冰晶。她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一步。
苏九儿的九尾灵焰燃成火墙,护住身后的九瓣妹妹们。火焰在冰寒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但她咬牙撑着。
“本姑娘……”她声音发颤,“不会让你们过去!”
王铁柱抡起灶王锅,砸向一道虚影。锅底的黑灰糊了虚影一脸——那虚影愣住,攻势顿了一瞬。
“俺就知道!”王铁柱憨厚地喊,“你们这些高贵的东西,怕脏!”
裁罚的锁链缠住两道虚影。锁链在虚影的挣扎中寸寸断裂,但他没有松手。
典藏老妪的古籍自动翻页,无数符文飞出,暂时困住一道虚影。
律尊的十七道防线全部激活,拼命拖延时间。
因果之主的木杖点在虚空,追溯每一道虚影的因果线,试图找到它们的弱点。
但虚影太多了。
十二道。
每一道生前都是观测院的首席,每一道都有接近神的实力。
小八被震飞。
素云被压制。
凌清雪剑意溃散。
苏九儿灵焰将熄。
裁罚的锁链断尽。
典藏的古籍燃烧。
律尊的防线崩溃。
因果之主口吐鲜血,单膝跪地。
陆泽挡在所有人面前,万物心莲光芒全开。他接下三道虚影的联手一击,后退七步,嘴角渗血。
“陆泽!”苏九儿要冲过来,被他抬手止住。
“别过来。”他说,“护好她们。”
源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
“七情环。”他再次开口,“该交出来了。”
阿始上前一步。
封印盒中,八道光丝同时暴涨!
不是攻击。
是燃烧。
八颗种子,同时燃烧自己最后的本源。
欢愉的意念传来,虚弱却坚定:“哥哥——我们陪你——”
愤怒:“烧就烧!”
贪婪:“下辈子……多吃点……”
傲慢:“哼,我比你们都亮!”
嫉妒:“我……我也能……”
恐惧:“哥哥……我不怕了……”
饱足:“饱了……”
小念的意念最轻,却最清晰:
“哥哥,谢谢你给我起名字。”
阿始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那八道燃烧的光芒,看着它们在他面前化作八道冲天的光柱。
“不……”他声音发颤,“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抬起头,看向源。
看向那个剥离情感三千年、自以为完美的存在。
“你要七情环?”他问。
“那就来拿。”
八道光柱同时轰向源!
源抬手抵挡。
光柱与银白光芒碰撞,整个星池都在颤抖。
莲塘的冰晶碎裂,桃树苗的嫩芽剧烈颤动——那七道暗金色的光芒同时冲出,融入八道光柱之中。
十五道光柱,合而为一。
化作一道刺穿苍穹的七彩光芒。
源被光芒吞没。
他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
恐惧?
光芒中,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三千年那个雨夜,他亲手剥离自己的情感,把那个苍老的自己推进时间乱流。
他看到那个苍老的自己在虚空中漂流了三千年,最后落在一个叫星池的地方。
他看到那个苍老的自己躲在一株桃树苗里,每天夜里偷偷看着一群孩子,不敢靠近,怕打扰它们睡觉。
他看到那个苍老的自己最后消散时,笑着说:
“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孩子。”
源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他喃喃,“那不是爱……那是软弱……”
光芒中,一道声音响起:
“那不是软弱。”
是小念。
它飘在光芒中心,小小的身体几乎透明,却笑得温暖:
“那是我们。”
“你丢掉的那部分。”
源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颗小小的绒球,看着它眼中那纯粹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刚成为观测院院长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会笑。
那时候他也相信,情感是美好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那是累赘了?
光芒散尽。
源站在原地。
他的银白长袍破碎,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
迷茫。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挡在阿始面前的身影,看着那株冰封的桃树苗,看着那枚已经枯萎的嫩芽。
很久。
他轻声说:
“你们赢了。”
他转身。
走向那道裂痕。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孩子们。”
“替我谢谢那个废物。”
“谢谢他——”
他顿了顿:
“替我活了这三年。”
裂痕合拢。
银色宫殿消失。
天空恢复晴朗。
阳光重新洒满星池。
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
小念从空中跌落。
阿始接住它。
它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几乎透明,绒毛黯淡无光。
“哥哥。”它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他走了吗?”
阿始点头,眼泪落下。
“走了。”
小念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消失的星光:
“那就好……”
它闭上眼睛。
八道光丝同时熄灭。
封印盒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