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池的黄昏来得很慢。
那道暗金色的裂缝在天空中缓慢愈合,像一道被时间抚平的伤口。裂缝边缘残留的光芒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的暖金色云霞,挂在天边。
墨文站在莲塘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从阿始踏入传送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看着天空那道裂缝,看着它一次次脉动、一次次扩张、又一次次被压制。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阿始是否还活着,不知道那些孩子们是否平安。
他只能等。
小等蜷在他脚边,银白色的毛在夕阳中泛着暖光。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出细小的呜咽,像是在安慰。
“没事。”墨文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小等说,还是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
灶王锅的炭火燃了整整一天。王铁柱没有收摊,九瓣妹妹们没有回莲塘,律尊、典藏、裁罚三人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看着天空。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等。
终于——
那道裂缝猛地一颤。
然后从内部被撕开一道口子。
四道身影从中踏出。
阿始走在最前面。他脸色苍白,衣服上有几道裂痕,但腰间的封印盒完好无损。盒中七色光芒缓缓流转,比离开时更亮了几分。
他身后,陆泽扶着凌清雪,苏九儿跟在一旁,尾巴炸得乱七八糟,但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苏九儿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兴奋,“本姑娘活着回来了!”
九瓣妹妹们一拥而上。
快乐花瓣第一个扑到苏九儿脸上,忧伤花瓣抱着凌清雪的腿就开始哭,愤怒花瓣喷出一小簇火星表示欢迎,孤独花瓣悄悄缩在人群后面,但花瓣边缘泛起一丝粉色。
“阿始——”王铁柱憨厚的声音传来,他抱着灶王锅冲过来,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俺就知道你能回来!”
阿始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但他没有回应。
因为他看到了莲塘边那道苍老的身影。
墨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阿始,看着那张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孤独的眼睛。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了三百年终于扎根的树。
阿始走向他。
一步一步。
走到他面前时,阿始停下。
“父亲。”他说。
墨文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阿始肩上。
很轻。
像怕这是梦。
“回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阿始点头。
“嗯。”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靠在一起,没有缝隙。
封印盒中,七道光丝悄悄探出来,缠上墨文的手指。
欢愉的意念传来,带着哭腔:“爸爸——我们回来了——”
墨文低头看着那道光丝,看着它在他指尖缠绕、跳跃、蹭来蹭去。
他忽然笑了。
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回来就好。”他说。
晚饭时分,长桌旁多了一个位置。
不是给人坐的。
是给“它”坐的。
小念飘在阿始肩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它只有巴掌大,通体暖金色,像一团会发光的绒球。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群奇奇怪怪的——人?花瓣?锅?
“这是……”墨文看着这个小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念。”阿始说,“想念的念。”
他把裂缝深处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个胚胎、那道微弱的意念、那句“我也想有人等”。
墨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小念,看着那双和欢愉一模一样的暗金色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
小念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别怕。”阿始轻声说,“这是我父亲。”
小念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飘上前,落在墨文掌心。
墨文低头看着它。
很小。
很轻。
像一片刚落的叶。
“你叫念?”他问。
小念点点头。
“想念的念?”
又点点头。
墨文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好名字。”
小念的眼睛亮了一瞬。
苏九儿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它吃什么?会说话吗?多大年纪?能长多大?”
小念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吓得缩回阿始肩头。
“九儿。”凌清雪无奈地按住她的尾巴,“别吓它。”
“我没吓它!”苏九儿委屈,“我就是好奇嘛……”
小念从阿始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苏九儿。
苏九儿对它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好的笑容。
小念又缩回去了。
九瓣妹妹们围成一圈,好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小东西。
快乐花瓣:“好小!”
忧伤花瓣:“好可怜……这么小就要打仗……”
愤怒花瓣:“它能打吗?”
孤独花瓣默默飘到最远的地方,但又忍不住回头偷看。
小念被看得越来越紧张,最后“嗖”地钻进阿始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众人:“……”
阿始沉默片刻,轻声说:“它怕生。”
苏九儿恍然大悟:“那得多跟它玩!熟了就不怕了!”
她伸手想把小念捞出来,小念尖叫一声,彻底缩进阿始衣服里。
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墨文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只缩在阿始衣领里的小绒球,看着苏九儿追着它跑,看着九瓣妹妹们叽叽喳喳地围观——
他忽然觉得,三百年,真的值了。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小念终于从阿始衣领里钻出来,趴在封印盒旁边,好奇地看着盒中那七道流转的光芒。
七颗种子也好奇地看着它。
欢愉的意念最先传来:“你……真的也是我们家的?”
小念点点头。
“那你排第八。”欢愉说,“我是老大,你是老八。”
傲慢冷哼一声:“凭什么它排第八?我还没同意呢。”
嫉妒小声说:“它长得比我好看……”
恐惧怯怯地:“它会不会很凶……”
贪婪:“它有吃的吗?”
愤怒:“它能不能打?”
饱之种:“它饿不饿?”
小念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住,求助地看向阿始。
阿始没有帮它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群小家伙,唇角微微扬起。
因为它们终于——
团圆了。
窗外,月光洒满莲塘。
墨文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株桃树苗。
小等蜷在他脚边,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陆泽在他身侧坐下,递过来一杯茶。
“九儿让我送的。”他说,“说你今天站了一天,累了。”
墨文接过茶,没有喝。
他看着那株桃树苗,轻声说:
“天衡种的树。”
“嗯。”
“她以前不会种树。”
“你说过。”
墨文沉默片刻。
“她要是能看到今天……”他顿了顿,“一定会笑。”
陆泽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着茶,看着月光下的桃树苗。
很久。
墨文忽然开口:
“陆泽。”
“嗯。”
“谢谢。”
陆泽转头看他。
墨文依旧看着那株树,没有回头。
“谢谢你们……把孩子们带回来。”
陆泽沉默片刻。
然后他轻声说:
“不用谢。”
“他们是家人。”
墨文低下头。
杯中的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进观测院。
那时候他娘坐在桃树下纳鞋底,他爹从地里回来,拍拍他的头说“小子,今天有没有偷懒”。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都没有了。
但现在——
他看着月光下那株摇曳的桃树苗,看着石头上蜷着的小等,看着厨房里隐约透出的灯火。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
竹楼二层,陆泽推开门时,凌清雪正站在窗边。
她没有回头,但冰蓝星眸中倒映着月光。
“回来了?”她问。
“嗯。”
陆泽走到她身侧,并肩站着。
“九儿呢?”
“在下面陪小念。”凌清雪唇角微弯,“她说要教会它笑。”
陆泽失笑:“这比揉面难多了。”
凌清雪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
陆泽忽然握住她的手。
“清雪。”
“嗯。”
“等这件事彻底过去……”
“我知道。”凌清雪打断他,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如水,“青鸾峰,剑冢,见我师尊。”
陆泽看着她。
看着那双冰蓝的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呢?”他问。
凌清雪沉默片刻。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
像一片落下的叶。
“然后……”她退后一步,耳根通红,却直视着他的眼睛,“等你娶我。”
陆泽愣住。
三息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意外,三分惊喜,还有四分发自心底的温柔。
“好。”他说。
楼下传来苏九儿的大呼小叫:“小念你笑了吗?我刚才看到你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是欢愉的意念:“真的吗真的吗?我看看!”
然后是傲慢的冷哼:“哼,笑了也不好看。”
然后是嫉妒的小声:“它笑了……真的比我好看……”
然后是九瓣妹妹们的笑声。
月光洒满星池。
夜色温柔。
而在星池外围,第十七道防线之外。
那道比黑夜更黑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看着那株摇曳的桃树苗,看着石头上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很久。
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下任何字迹。
因为他知道——
第八颗,已经归位。
盛宴——
结束了。
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