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的厨艺进步神速。
第三天清晨,他已经能独立烤出一炉表皮焦黄、内里软糯的红薯。虽然形状还是不太规整,火候偶尔会飘,但至少不会把厨房点着了。
“哥哥你看!”“墨文”捧着刚出炉的红薯,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是不是比昨天好?”
阿始认真端详了三息:“糖心没烤透,靠皮的那一圈有点硬。”
“墨文”低头看了看,笑容不减:“那明天再努力!”
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向自己的心口——暗金光丝探出,轻轻卷走——另一半递给阿始:
“哥哥吃。”
阿始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有点硬。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墨文”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满足。
苏九儿从窗边探进脑袋:“你俩吃早饭怎么不叫我?”
“墨文”抬头:“九儿姐姐早!我给你留了一个!”
他从灶台边捧出另一个红薯,献宝似的递过去。
苏九儿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咦,这个比上次好吃多了!”
“墨文”笑得眉眼弯弯。
凌清雪端着茶从竹楼走来,看到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她在灶台边坐下,接过“墨文”递来的第四个红薯,细细品尝。
“火候再稳三分。”她说,“可以出师了。”
“真的吗?!”“墨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清雪姐姐夸我了!”
他转身就要往厨房外冲:“我去告诉爸爸——”
“你爸爸在睡觉。”阿始拉住他,“等他醒了再说。”
“墨文”这才想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小声说:“爸爸你听到了吗?清雪姐姐夸我了。”
心口处传来极轻极轻的脉动。
像是在说:听到了。
王铁柱从后院走进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喜色:“新开的那块地翻好了,等过两天下了雨就能种红薯苗。”
“墨文”立刻举手:“我要帮忙!”
“你?”王铁柱挠头,“你用的是墨文前辈的身体,他那把老骨头能扛锄头吗?”
“墨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苍老的,布满暗金色裂纹的,确实不太像能干农活的样子。
但他认真地说:“我可以慢慢挖。爸爸说过,种地不能急。”
王铁柱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下午俺教你。”
“好!”
厨房里笑声一片。
午饭时分,陆泽从竹楼下来,神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凌清雪第一个察觉:“出事了?”
陆泽点头,在长桌边坐下:“理烟传来消息——观测院第七席时间之主,三天前离开了本部,去向不明。”
苏九儿尾巴竖起:“那个拿剑指墨文前辈的?”
“是她。”陆泽看向“墨文”,“她走之前,在第七档案库调取了所有关于‘寂’时代的资料。包括……七颗种子的完整实验记录。”
“墨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知道你们都在这里。”陆泽说,“虽然上次她撤走了,但不代表放弃。”
阿始握紧筷子:“她要来抢欢愉?”
“不止欢愉。”陆泽顿了顿,“是你们七个。”
长桌上安静下来。
九瓣妹妹们挤成一团,小期待的花瓣微微颤抖,律尊揉面的手停在空中,典藏老妪合上古籍,裁罚的锁链无声收紧。
“墨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暗金色的光丝轻轻脉动着——墨文本人的意念,正在安抚他。
“爸爸说,”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认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星池的炊烟烧了三百年没灭过,不怕多一个敌人。”
阿始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老的、却满是坚定的脸。
“父亲说得对。”他说,“我们七个等了这么久才团聚,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他看向陆泽:
“老师,需要做什么?”
陆泽沉默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长桌边的每一个人——凌清雪、苏九儿、阿始、“墨文”、王铁柱、律尊、典藏、裁罚、小期待、九瓣妹妹们。
“备战。”他说。
下午,星池进入“战备状态”。
律尊主动承担起“外围警戒阵法”的布置。他在莲塘周围布下了十七道秩序法则防线,每一道都经过精确计算,环环相扣。王铁柱在一旁帮忙埋阵基,憨厚地问:“这能挡住那个什么时间之主不?”
“理论上。”律尊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但如果她调用第七席的全部权限,这些防线只能撑三十息。”
“三十息?够干啥?”
“够你们把她引进来。”律尊指着厨房方向,“里面才是主战场。”
典藏老妪在厨房里摆开了阵势。她把自己带来的古籍全部摊开,每一本都翻到特定的页面——上面记载着各种“概念囚禁术”的变体用法。
“当年墨文能藏欢愉三百年,”她浑浊的眼中闪着光,“我就能再藏它们三百年。”
裁罚沉默地站在莲塘边,暗金锁链在他身后展开如孔雀开屏。九瓣妹妹们围在他脚边,按照他的指示练习“锁链配合战术”——其实就是翻花绳的进阶版,但据说能训练反应速度。
苏九儿拉着凌清雪练习合击技。九尾灵焰与冰鸾剑意在莲塘上空交织,炸出一朵朵粉蓝相间的火花。
“再快点!”小狐狸喊着,尾巴甩出一道火鞭,“清雪姐姐你的剑慢了半拍!”
凌清雪唇角微弯:“是你太快了。”
“本姑娘这叫灵活!”
阿始没有参与训练。
他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封印盒,盒中六颗种子安静地脉动着。他旁边坐着“墨文”,两人一起看着院子里忙乱的人群。
“哥哥。”“墨文”忽然开口。
“嗯。”
“我怕。”
阿始转头看他。
“墨文”低着头,暗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不安:“我怕那个坏女人来了,我保护不了爸爸,保护不了你们。”
阿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封印盒放在“墨文”膝上,让他感受那六颗种子的脉动——恐惧的轻颤、贪婪的温吞、愤怒的炽热、傲慢的矜持、嫉妒的谨慎、饱之种那永远小心翼翼的试探。
“感觉到了吗?”阿始问。
“墨文”点头。
“它们也怕。”阿始说,“但它们还在跳。”
他指着厨房里忙碌的人群——王铁柱憨憨的笑声,律尊认真的侧脸,典藏翻书的窸窣,裁罚沉默的背影,九瓣妹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小期待认真记录的身影。
“他们也怕。”他说,“但他们还在忙。”
最后他指向自己:
“我也怕。但我是你哥哥。”
“墨文”看着他。
看着那双和八百年前培养舱里一模一样的、却不再孤独的眼睛。
“爸爸说,”阿始继续道,“火候到了,它会告诉你。现在火候到了——我们七个一起面对。”
“墨文”低下头,把那六颗种子的脉动贴在胸口。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哥哥,我去帮铁柱哥翻地。”
阿始唇角扬起:“好。”
傍晚时分,星池的炊烟如常升起。
陆泽站在竹楼二层,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王铁柱和“墨文”蹲在红薯田边研究土质,九瓣妹妹们在裁罚的锁链上练习翻花绳,律尊在调试第十七道防线,典藏老妪在给小期待讲解古籍,苏九儿和凌清雪并肩坐在莲塘边,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清雪端着两杯茶走上来,在他身侧站定。
“九儿在下面看着。”她说,“她说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陆泽接过茶,杯壁温热。
“她越来越懂事了。”
“她一直很懂事。”凌清雪顿了顿,“只是用闹腾藏着。”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夕阳把莲塘染成暖金色。
“清雪。”陆泽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过去……”他斟酌着词句,“我想和你们正式——”
“我知道。”凌清雪打断他,耳根微红,“九儿都跟我说了。”
陆泽怔了怔:“她说什么了?”
“她说……”凌清雪顿了顿,“我们三个一起。”
陆泽手中的茶杯停在空中。
他看着凌清雪微红的侧脸,看着她那故作镇定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你呢?”他问。
凌清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最后一角,久到莲塘的水面泛起月光的银鳞。
然后她轻声说:
“好。”
陆泽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
月光正好。
楼下传来苏九儿的大呼小叫:“阿始!你妹妹把红薯苗挖出来了!”
然后是“墨文”慌张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跳出来的!”
然后是王铁柱憨厚的:“没事没事,再埋回去还能活……”
然后是九瓣妹妹们的笑声。
陆泽低头,看着凌清雪。
凌清雪也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夜深了。
星池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墨文”躺在阿始旁边的床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哥哥。”
“嗯。”
“我有点紧张。”
阿始翻了个身,面对他:“紧张什么?”
“明天。”墨文小声说,“万一那个坏女人来了……”
“那就打。”
“打不过呢?”
“那就跑。”
“跑不掉呢?”
阿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墨文”那只苍老的、布满暗金色裂纹的手:
“那就一起。”
“墨文”看着他。
黑暗中,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好。”
他闭上眼睛。
阿始却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旁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封印盒中六颗种子的脉动。
明天会来什么,他不知道。
但今晚——
妹妹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
窗外,莲塘边的桃树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星池外围第十七道防线的边缘。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烟火,看着那些毫无章法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的忙碌身影。
很久。
她转身离去。
身后留下一行淡淡的字迹,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
“三日后。”
“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