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忠贞营大营。
堵胤锡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份从广州送来的兵部公文。
公文很厚,足足十几页,详细规定了接收湖广各城的步骤、时限、兵力配置。
党守素立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良久,堵胤锡放下公文,抬起头。
“党将军,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北进。”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兵部的意思是,接收要稳,不能乱。衡州是咱们进入湖广北部的第一站,要做出样子给后面的人看。”
他指着舆图上的长沙:
“长沙是重中之重。孙可望还在那儿,咱们得把他请出来,然后接管城防。岳州、常德、澧州那边,张虎已经接到孙可望的军令,应该不会抵抗。”
党守素点点头,又问:“那接收完之后呢?”
堵胤锡手指移向北边:
“接收完之后,忠贞营主力三万人,推进到澧州、岳州一线,防备吴三桂。李定国的龙骧军也会进驻岳州以北,咱们和他一东一西,互为犄角。”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的天际:
“吴三桂那条老狗,正蹲在北边等待时机。咱们不能给他机会。”
龙骧军大营。
李定国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广州送来的兵部调令。调令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着龙骧军统帅李定国,即率所部兵马,西进至岳州以北、武昌以西之江防要地驻防,与湖广督师堵胤锡部互为犄角,共防吴三桂南下。”
靳统武立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道:
“将军,陛下这是让咱们去盯着吴三桂。”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岳州以北的位置。
那里,离吴三桂的关宁军不过二百里。
靳统武道: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
“明日。”
李定国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明日卯时出发。”
靳统武领命,转身去传令。
李定国仍立在舆图前,望着长沙的方向。
大哥,你这一步,总算走对了。
接下来,就看咱们兄弟,能不能一起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了。
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从永州送来的信。堵胤锡的亲笔信,告诉他:三日后,忠贞营将进入长沙,请他做好准备。
方于宣立在一旁,轻声道:
“王爷,堵督师信上怎么说?”
孙可望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条湘江。
良久,他缓缓开口:
“方先生,替本王收拾收拾。三日后,本王要离开这里了。”
方于宣一怔:
“王爷要去哪?”
孙可望转过身,看着他:
“广州。去见朱由榔。”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本王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来没怕过谁。可这一次,本王心里,真有点没底。”
方于宣看着他,轻声道:
“王爷,陛下既然答应了保留爵位、厚待王爷,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
孙可望打断他,“不会杀本王?方先生,你太天真了。朱由榔不杀本王,是因为杀本王对他没好处。可本王活着,对他也没好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本王这一去,是生是死,全在朱由榔一念之间。”
方于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可望转过身,看着他:
“去收拾吧。该来的,总会来。”
澧州以北,关宁军大营。
吴三桂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两份刚送来的军报。
一份是探子从长沙送来的:孙可望已经下令投降,三日后朝廷大军将进入长沙。
另一份是从岳州方向送来的:李定国的龙骧军正在向西移动,不日将抵达岳州以北。
方光琛立在一旁,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道:
“王爷,孙可望降了,李定国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吴三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办?蹲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李定国来了,堵胤锡也来了。两路人马,加起来快十万人,盯着咱们。咱们这时候动,找死吗?”
方光琛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不动。”
吴三桂道,“就蹲在这儿,让他们看着。他们看久了,就知道本王没打算动。等他们放松了,本王再动。”
他顿了顿,望向南边的天际:
“孙可望啊孙可望,你倒是跑得快。可本王不急。本王有的是时间。”
永州至长沙,官道。
堵胤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长沙城廓。
身后,五千忠贞营精锐列成整齐的行军队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主力两万余人已在后方跟进,这五千人是先头部队。
党守素策马靠近,低声道:
“督师,再有二十里就到长沙了。孙可望那边派了人来,说已在城外十里处设了迎候亭,率麾下文武恭候督师大驾。”
堵胤锡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座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孙可望的老巢,是大西军经营数年的根本之地。
“传令下去。”
他缓缓道,“三军整肃,不得喧哗,不得扰民。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党守素领命,转身去传令。
大军继续前行。
长沙城外,十里迎候亭。
天色大亮。
迎候亭是临时搭建的,青布帷帐,红绸扎彩,虽不奢华,却也庄重。
亭外,孙可望率麾下文武数十人,垂手而立。
他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头上无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
这是降臣的装束——不,不是降臣,是待罪之身。
方于宣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酸楚。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整个西南颤抖的男人,如今要在这里,等着别人的到来。
身后,张虎、王自奇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复杂。
他们之中,有人是真的归降,有人是不得不降,有人心中还存着不甘。
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等着同一个人。
远处,尘土扬起。
党守素策马而来,在亭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秦王殿下,堵督师已到,请殿下稍候。”
孙可望点点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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