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在张煌言的暗中串联下,几位尚有风骨的文官也开始或公开或私下地向鲁王进言,内容大同小异:
郑彩必败,朝廷大势已定,为今之计,唯有“去号归正”,方能有一线生机。
虽然声音还不算大,但已如投石入水,在死寂的闽安镇官场激起涟漪。
一些原本不敢出声的官员,心思也开始活络。
与此同时,赵城精心挑选的十名“护卫”已分批出发。
他们有的扮作投亲的落魄书生,有的扮作贩卖珍奇药材的商人,有的甚至扮作游方道士。
凭借事先铺好的关系和伪造的身份,利用闽安镇守军对文官、商旅检查相对宽松的漏洞。
以及张煌言在职权范围内提供的微妙便利,开始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鲁王居住的行宫附近渗透、集结。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控制或替换行宫外围部分不甚关键的侍卫、仆役岗位,建立安全屋和紧急联络点。
桂林的“闽事房”内,各方信息如雪片般汇集。
陈邦彦在地图上将代表马万年的蓝色旗子插在粤闽边界。
将代表锦衣卫小队的黑色标记点布在闽安镇周围,将代表张煌言等文官活动的绿色线条在闽安镇内部勾勒。
“三路并进,陆上重兵压境,内部政治逼宫,贴身护卫潜入。”
陈邦彦对吕大器道。
“陛下此策,如同给郑彩套上了三重绞索。
陆上大军牵制其兵力、震慑其心神;
内部文官瓦解其法理、动摇其基础;
贴身护卫则握住了最关键的人质和情报眼线。
郑彩如今是真正的内外交困,其集团内部,离心离德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几乎就在马万年所部两万精锐开始向潮北边境大规模调动的同一时刻。
数千里外的长沙城,秦王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身着一品亲王蟒袍的孙可望,踞坐于白虎皮铺就的大师椅上,面色沉郁。
他手中捏着几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其在广东的眼线,详述了马万年度兵潮北、旌旗蔽日的景象;
一份来自其在朝廷内部的渠道,模糊提及朝廷对福建似有“大动作”;
还有一份,则是潜伏在闽粤商路中的探子回报,称海上朱成功舰队近期活动异常,且闽地似有“刘中藻举旗讨逆”之风声。
“两万大军……移驻潮北……”
孙可望将密报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陛下这是要对福建动手了!动作倒是快得很,湖广的椅子还没坐热,手就伸到东南去了!”
下首,心腹谋士方于宣、武将贺九仪、以及几名核心文臣武将皆肃然而立。
“王爷明鉴。”
方于宣捻着山羊须,眼中精光闪烁。
“朝廷自湖广一战后,看似声势复振,实则根基未稳,钱粮兵马,仰赖粤赣供奉。
如今不思巩固湖广防务,全力应对北面清虏,却急不可耐地调动马万年这支精兵东向,其意不言自明——
是要趁鲁王内乱,吞下福建这块肥肉!”
“福建虽残破,然八闽之地,山海形胜,尤擅舟楫之利。
更有海口通商,财赋可观。”
贺九仪接口道,他长于军事,更看重地理与资源。
“若让朝廷全取福建,则其东线无忧,可尽收闽地水师、海贸之利以养军。
届时坐拥两广、湘南、江西、福建,半壁江山在握,羽翼丰满,对我云南、贵州、乃至湖广之势,将形成泰山压顶之胁!”
孙可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湖广一战,他虽出力,但朝廷借此战威,收拢粤赣,声势大振。
他表面恭顺,实则对朝廷日益增长的自主性和行动力深感忌惮。
他想要的,是在朝廷这面大旗下,最大程度地扩张自己的地盘和实力。
形成事实上的割据与主导,而非看着朝廷真正强大到可以随意调动兵马、开拓疆土而不受他掣肘。
“任僎在桂林,有何说法?”
孙可望问。
“回王爷,任学士密报,朝廷近几次核心会议皆未召他,福建之事更是讳莫如深。
他仅知朝廷支持刘中藻,与朱成功有联络,但具体方略、马万年东调细节,一概不知。
朝廷……似在有意防着咱们知晓其全盘谋划。”
幕僚回禀。
“哼!”
孙可望冷哼一声,“防着?防得住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想吃独食,也得问问本王答不答应!”
方于宣见状,知道王爷已动心思,便上前低声道:
“王爷,朝廷欲取福建以自强,我辈不可不察,亦不可不为所动。
然眼下我部与朝廷名分上仍为一体,北面清虏大敌当前,公然阻止朝廷用兵,于理不合,亦失人望。”
“那该如何?”
孙可望皱眉。
“明顺暗争,预埋伏笔,伺机分润。”
方于宣吐出十二字。
“朝廷以马万年大军压境,以刘中藻为内应,看似占尽先机。
然福建局势混沌,郑彩困兽犹斗,海上朱成功心思难测,浙东亦有残余势力。朝廷能否顺利消化,犹未可知。”
他继续分析:
“我军目前主力布防湖广北部应对清军,云南、贵州亦需镇守,直接派大军入闽争抢,既不现实,亦易与朝廷撕破脸。
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以为后手:
“第一,表态支持,暗探虚实。
立即以王爷名义,向朝廷上表,盛赞朝廷平定闽乱、整合抗清力量之决策,并表示我湖广大军必严守北疆,使朝廷无后顾之忧。
同时,可‘恳切’询问,是否需要我部自江西或湖广西南方向提供策应或粮道支援?
以此试探朝廷反应,并尽可能了解其具体部署。
“第二,秘密联络,广布棋子。即刻选派精干可靠之人。
携带重礼与王爷亲笔信,秘密潜入福建!
一路,尝试接触郑彩。不必劝其归附,而是示以‘同情’,透露朝廷决心与马万年大军动向,暗示其若顽抗到底,必无生路。
但可留下话头:若事不可为,或愿寻求‘他路’保全部分实力时,我秦王府愿为‘转圜’。
此为在郑彩集团内部埋下一条暗线,亦可能获取其机密。
“另一路,更为关键,设法接触刘中藻!
此人新附朝廷,根基未稳。
王爷可去信褒奖其抗清之功,表达钦慕之意,并隐晦提及‘天下事非朝廷一隅可定。
四方强藩同心,方可克成中兴’,许以‘他日事定,必为公向朝廷请重赏,保公永镇闽北’之类愿景。
目的非即刻拉拢,而是种下猜疑的种子——
让他知道,朝廷之外,尚有我秦王府关注着他,且愿为其‘争取’更大利益。
如此,可微妙影响其与朝廷的信任关系,至少使其在处理与朝廷关系时,多一分顾忌与权衡。
“第三,陈兵造势,施加无形压力。
请冯将军在云南秘密抽调一万精锐,以换防、剿匪为名,向东移动。
屯驻于贵州东部靠近湖南、广西的边境要地。
同时,湖广我军在湘赣边境,尤其是靠近福建汀州府的区域,增加巡哨频次,举行小规模演练。
不必宣称针对福建,但要让朝廷和福建各方都能‘感觉’到我秦王府的军事存在和潜在影响力。
如此,朝廷在制定福建方略时,便不得不考虑我部的态度和可能的反应,行事必多掣肘。
而福建的郑彩、刘中藻乃至朱成功,在权衡局势时,也需将我这‘第三方’势力纳入考量。”
方于宣继续补充道:
“王爷,云南东调的兵力,可伪装成向湖广输送粮秣补给的护卫部队,或声称防范黔地土司异动。
只要动作不太大,朝廷即便知晓,亦难指摘。
关键是在地理上形成潜在的威胁态势。”
孙可望听完,脸上怒色稍霁,转为一种深思与算计的神情。
方于宣此策,既未公开与朝廷对抗,维护了表面团结和“忠臣”脸面。
又实实在在地将触角伸向了福建乱局,埋下了未来插手的伏笔,更通过军事调动对朝廷形成了无声的牵制。
“嗯……方先生老成谋国。”
孙可望缓缓点头,“眼下确不宜与朝廷公然争利。但福建这块肉,也不能让他朱由榔独吞了去!就依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