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汉城,景福宫。
宫廷上下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沉郁之中。
自丙子胡乱(1636年)被迫臣服清朝、断绝与明朝宗藩关系以来,这种情绪便如影随形。
表面上,朝鲜使用清朝顺治年号,定期派遣使臣前往沈阳(盛京)和北京朝贡。
凤林大君李淏(后来的孝宗)亦在数年前被清朝册封为世子,一切似乎都遵循着“事大”之礼。
然而,在宫闱深处、两班私宅、乃至市井坊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与认同,却如地下暗火,从未熄灭。
内廷文书用“崇祯”纪年余绪(如书“崇祯纪元后某某年”)。
士大夫私下交谈必称“胡虏”、“腥膻”,提及大明则满怀“再造之恩”的感念与亡国之痛。
往昔赴明的“朝天”之路,虽已断绝十余载,却仍是无数士人心中的圣地与隐痛。
这一日,来自南方的消息,通过海路商贾、漂流民以及某些隐秘渠道。
几经辗转,终于如同冲破浓雾的惊雷,重重砸在了汉城,更直抵景福宫深处。
起初只是零星碎片,语焉不详:
“南边……大明……好像打了个大胜仗……”
接着细节逐渐丰满:
“……斩首数万……生擒了虏酋!好像是个亲王!”
最后,相对确凿的情报拼凑成型:
“大明永历皇帝麾下,于湖广常宁大破东虏十数万大军!阵斩伪定南王孔有德,生擒虏首豫亲王多铎!随后广东、江西皆反正归明!南明声势大振!”
这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最初听到的王公大臣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松锦之战后,明军对清军几乎一败涂地,山海关陷落、北京失守、弘光隆武相继败亡……
“胡虏不可战胜”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朝鲜君臣心中。
如今,这铁幕竟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裂口?
李倧在偏殿闻报,持着密报的手微微颤抖。
这位通过“反正”登基、历经丁卯、丙子两次胡乱,被迫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大礼、承受了巨大屈辱的君王,浑浊的眼中有复杂的光芒剧烈闪动。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丝压抑多年、几乎不敢奢望的悸动。
“消息……可确凿?”
他声音沙哑,问向跪在下面的心腹近臣,领议政大臣。
“陛下,多方渠道印证,虽细节或有出入,但湖广大捷、擒斩虏酋之事,应非虚言。
大明永历朝廷,确已站稳脚跟,声势非往日可比。”
近臣低声回禀,语气中也带着压抑的激动。
“好……好!”
仁祖猛地以拳击掌,却又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君王应有的深沉。
“此事……务必严密。不得公开宣扬,以免……招致北边疑心。”
他口中的“北边”,自然是指清朝。
“臣明白。”
近臣心领神会。
公开场合,朝鲜必须继续扮演恭顺藩属的角色。
然而,消息如何能真正封锁?
尤其是对那些心怀大明、日夜期盼“胡运”衰败的士林清流而言。
短短数日,这惊雷般的消息已在两班贵族、书院儒生、乃至部分有渠道的宫人中秘密传开。
“天佑中华!大明气运未绝!”
“两蹶名王,此乃诸葛武侯再世、岳武穆复生亦难及之伟功!”
“听闻那虏酋多铎,已被押至桂林,千刀万剐,以祭奠我大明、我朝鲜死难军民之灵!痛快!当浮一大白!”
私下聚会中,有人以水代酒,慷慨激昂。
蛰伏已久的“北伐论”、“雪耻论”再次暗潮涌动。
一些激进的少壮派官员和儒生,甚至开始暗中串联,试探是否有可能与南明取得联系,重续宗藩,至少是互通声气,以为将来之图。
凤林大君李淏的潜邸之中,亦有人以此事进言,暗示若中原有变,朝鲜或可有所作为,一雪前耻。
但掌权的西人党高层,尤其是经历丙子胡乱的老成派,则更为谨慎。
金瑬等第一代反正功臣虽已凋零,但其代表的稳健务实路线仍有影响。
“南明虽胜一场,然虏廷根基仍在北方,实力雄厚。
我朝鲜积弱,经两次胡乱,元气大伤,岂可再轻易卷入漩涡?”
“当务之急,仍是韬光养晦,固本培元。海防、北防、民生,方是根本。”
“与南明联络?谈何容易!海路风险重重,陆路尽在虏手。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李倧本人,也处于这种矛盾之中。
他何尝不想摆脱清朝的钳制,恢复与华夏正统的联系?
但作为一国之君,他更清楚现实的压力。
朝鲜再也经不起一次“胡乱”了。
他只能将这份悸动深埋心底,在公开场合,对清朝使臣更加客气,甚至显得更恭顺,赏赐加厚,以掩盖国内情绪的波动。
但变化终究在发生。
朝堂上,主张加强军备、特别是整顿北路防御的奏疏悄然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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