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王城,户部衙门内。
尚书严起恒与右侍郎张同敞对坐,面前摊开的广西布政使司最新钱粮奏报,上面的数字简直令人绝望。
广西一省,本就地瘠民贫,经多年战乱蹂躏,更是元气大伤。
朝廷迁桂以来,虽竭力安抚,恢复生产,但产出实在有限。
“去年全省田赋、盐课、杂税,折银统共不到三十万两。”
严起恒的声音干涩。
“而每月朝廷百官俸禄、宫中用度、留守及各卫所兵马粮饷,最低也需五万两。
这还未算陛下已允诺的湖广、广东将士封赏恩赉——
即便部分以爵位、虚衔抵偿,实发部分也是一笔巨款。还有,前几日偏殿定下的清丈大计……”
他看向张同敞。
“同敞,你在广西试行的经验,初始投入需要多少?”
张同敞面色凝重:
“回部堂,清丈绝非一蹴而就。
派遣御史、佐吏之俸禄路费,招募本地书算、弓手的工食银,丈量工具制备,乃至为防骚动所需的小股兵丁弹压开销……
初步估算,若要同时在湘南、赣南、粤北数府铺开,首期投入至少需十万两白银,后续根据进度还需持续追加。
这还不算万一遭遇强烈抵制,需调动更多兵力乃至发生冲突的额外耗费。”
十万两!
仅仅是启动资金,就几乎是广西小半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而这笔钱现在根本没有着落。
偏殿决议是做出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严起恒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那“中兴大业”的蓝图固然美好,却被这最现实的铜臭拦在了第一步。
“库中……还有多少存银?”
严起恒几乎不敢问。
张同敞苦笑:
“不足八万两。其中三万两还是预备下月发放的京官俸银和宫用,轻易动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部堂,湖广孙可望处,不仅不可能指望他解饷,反而可能伸手要钱要粮。
广东、江西新附,人心未固,朝廷尚未实际掌控其财赋。
这清丈之议……若无钱粮开道,怕是连第一队人马都派不出去。”
两人相顾无言,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无力感。
国库的空虚,仿佛化作实质的重压,让他们喘不过气。
北伐是遥远的口号,连眼前这梳理根基的第一步,都因无钱而举步维艰。
所谓朝廷,困守广西一隅,财政命脉细若游丝,这中兴气象,难道终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愁云惨雾笼罩户部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一名户部主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涨红,竟连礼数都忘了,结结巴巴地喊道:
“部、部堂!侍郎!快!快去看!漓江……漓江码头!船!好多大船!满载的!广东……江西……送银子来了!”
“什么?!”
严起恒和张同敞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也顾不得了。
送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清楚!何人遣送?何名目?有多少?”
张同敞急问。
“是……是广东惠国公,江西昌国公派来的船队!
名目……名目很多,有‘京饷’、‘贺银’、‘报效’……银子!
好多银子!箱子堆成了山!还有无数货物!”
主事语无伦次,显然也被那景象震撼得不轻。
严起恒与张同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
朝廷未下片纸催缴,他们竟主动送上门来?
来不及细想,两人立刻疾步向外奔去,也顾不上官仪,几乎是跑向漓江码头。
码头的景象,让见惯了世面的严起恒也倒吸一口凉气。
漓江水面,原本还算宽阔的航道,此刻被一支庞大的船队占据。
大小船只不下五十艘,皆吃水极深,船头飘扬着“惠国公”、“昌国公”、“繁昌侯”的醒目旗帜
更有“奉饷天朝”、“庆贺大捷”、“输诚报效”等大字标牌。
先头几艘大船正在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贴着封条、明显极重的木箱抬下跳板。
箱子落地时沉闷的响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不是木头的声音,那是白银的声音!
户部仓场的书吏和小吏们已经看傻了,围在周围,眼睛瞪得溜圆。
更多的箱子、成捆的绸缎、成箱的香料药材、精美的瓷器和漆器……
源源不断地从船上搬下,码头空地被迅速填满,几乎无处下脚。
广东和江西的使者早已恭候,见到严起恒,连忙上前大礼参拜,呈上各自主公的亲笔书信和厚厚的礼单、解饷公文。
严起恒强压住狂跳的心,先展开李成栋的信。
字迹恭楷,措辞谦卑:
“……罪臣成栋,惶惧再拜。
仰蒙陛下不弃,赐爵授土,恩同再造,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窃思陛下躬行俭德,驻跸西陲,而中枢百用、王师粮秣,所需浩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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