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站在文化站门口,手里还沾着昨晚补婚书时留下的墨痕。王二狗带着几个年轻人正把油布从棚架上拆下来,竹竿一根根立起,横竖搭成门形。那油布被雨水泡过,洗得发白,又被赵晓曼领着村里的妇女连夜染红,现在挂在架子上,像一面旧而结实的旗。
赵晓曼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三份婚书,边角有些发皱,但字迹清楚。她走到一对新人面前,把婚书递过去。新郎的手有点抖,接过时差点掉在地上。赵晓曼轻声说:“纸是旧的,心是新的。”
罗令点点头,抬手看了看天。云还没散尽,但不再压着山头。他走到竹架下,伸手摸了摸绑紧的绳结。这些竹子是昨天抢险时用过的,现在重新编排,撑起了仪式的空间。
鼓声响起,是村小学的体育老师敲的,用的是仓库里翻出来的老牛皮鼓。第一声落下,新郎开始走。他穿着按古样复原的深衣,黑带束腰,脚踩布履。走到纳采位时停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木雕雁鸟。雁身刻得简单,但线条顺滑。
罗令站在侧旁,低声说:“雁飞有序,一夫一妻,古人取其信。”
这话不算大,却让周围安静了些。有人原本还在低头整理鞋带,听到后就直起了身子。
问名环节开始,赵晓曼翻开一页黄纸,上面抄着《仪礼·士昏礼》的段落。她开口念,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些词村里人听不懂,可音调一起,就像小时候听老人讲故事那样,让人不自觉地收住话头。
“请报女方之名。”她说完这句,看向新娘家人。
新娘的父亲站起来,说出女儿的名字。声音有些颤,但说得完整。旁边有孩子小声跟着念了一遍,被母亲轻轻拍了下脑袋。
亲迎的路铺了一条红布,是从祠堂门口一直接到竹架下的。新郎捧着雁鸟走过去,每一步都慢。走到新娘家门口,女方家两位长辈端坐门前,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面铜镜。
罗令走上前,拿起铜镜照了照天光,然后递还给男方家长。这是“示明”之礼,意思是天地昭昭,婚姻不欺。
新郎再次前行,叩门三声。门开,新娘由嫂子扶出。她头上盖着红巾,手里握着一方绣帕。两人并肩走向主场地,脚步一致。
直播的手机支在文化站二楼窗台,镜头对准中央。弹幕一开始很少,只有几个常看他们视频的老粉留言“来了来了”。后来人数慢慢涨起来,有人打出“这流程太真了”,也有人说“比电视里还讲究”。
可就在交杯酒前,屏幕突然一闪,提示网络中断。
王二狗第一个跳起来,冲进屋抓起自己的背包。他翻出一堆零件——铁锅底、铜线圈、半截天线,都是平时攒着的废料。他跑上屋顶,把锅倒扣过来,用铜线缠在竹竿顶端,再插进土里。另一头连上路由器,按下开关。
下面的人仰头看着。手机屏幕闪了几下,信号格从空变到满。
镜头恢复时,正好拍到新人双手交叠,共饮一杯。赵晓曼在旁轻声翻译誓词:“结发同枕席,愿得一心人。”
弹幕瞬间炸开。“哭了”“这才是婚礼”“你们村还能报名吗”一条接一条往上滚。有人截图保存画面,还有人直接转账打赏,备注写着“随一份喜钱,请替我敬新人一杯”。
仪式继续。沃盥、对席、合髻,每一项都没省略。虽然地方简陋,没有高台华灯,但动作到位,节奏沉稳。到最后,新人向四方行礼,村民纷纷回礼点头。
李国栋拄着拐杖走过来,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颜色暗红,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村里老辈夫妻成婚时用过的合卺巾,几十年来只在重要场合拿出来一次。
他走到罗令和赵晓曼面前,将红布轻轻搭在两人肩上。布料落下时,罗令动了一下,像是想推辞。但他看了眼赵晓曼,见她没躲,也就站住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孩子们在后面蹦跳,老人坐在长凳上笑。王二狗掏出手机自拍,非要挤进镜头里。
直播观看数已经突破十万。评论区不断刷新,有人问能不能学全套仪式流程,有人打听婚书定制的事。一个ID叫“山外风”的网友连发三条消息:“你们守的不是规矩,是人心。”
赵晓曼察觉到肩上的重量,侧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布。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布角,然后慢慢移开。罗令也没有动,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仪式结束,新人退场。宾客开始往晒场走,那边摆了桌饭。菜是各家带来的,腊肉、笋干、野菜饺子,摆在粗瓷碗里。桌子是学生课桌拼的,椅子高低不一,但坐满了人。
罗令留在原地没走。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飘落的纸片,是刚才仪式中掉落的一角婚书草稿。他把它折好,放进衣兜。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粗陶杯,递给他一个。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颜色微浊。
“喝一口?”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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