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站在马木提身边,耐着性子劝道:“你老婆回家后,你好好跟她唠唠,开导开导她,往后别再这么冲动。咱们都是一个乡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得脸红脖子粗,既伤邻里和气,也坏了你这副书记的名声。”
楚君本以为自己退一步、示个好,总能换得马木提的理解,没承想,马木提听完不仅半分感激没有,脾气反倒更冲了。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办公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楚君身子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马木提醉眼惺忪,双眼瞪得通红,死死盯着楚君,扯着嗓子吼道:“楚书记,你别想就这么打发我!我媳妇受了那么大委屈,你们还要她写检查?这不是明摆着糟蹋人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楚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心里发慌。但他还是强压着怒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乡道,一声不吭,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
马木提见楚君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自己,越发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两步,嚷嚷道:“楚书记,你出去看看,外面到处都是打麻将的,现在打麻将谁不赌两把?凭啥偏偏抓我的家人?你有本事,就去抓那些大人物啊!为啥总盯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小虾米不放?你这就是故意针对我!”
楚君缓缓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针对你?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到底为啥偏偏抓你家?”
楚君这一声反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马木提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我、我咋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楚君憋在心里的火气。他再也装不出平静,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地厉声说道:“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楚君没什么大本事,就守着亚尔镇这一亩三分地,可就连这点本分,我都没管好——你马木提,第一个就跟我对着干!你要是有能耐,就去当大官,等你当了大官,我楚君归你管。可现在,你在亚尔镇,就得听我的!”
楚君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马木提,我们搞整治赌博专项行动,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是为了全乡的社会治安,是为了让乡亲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媳妇违法乱纪,就必须受处理,不管是谁来说情,都没用!”
说完,楚君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哗哗翻了两页,再也没看马木提一眼,也没再跟他说一个字,摆明了不想再纠缠。
马木提被楚君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僵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醉醺醺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灭了大半。
又过了好一会儿,马木提才慢慢缓过神,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眼神复杂地盯着楚君的背影,嘴唇动了又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在原地踉跄着站了片刻,脚步虚浮地走到楚君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晃动,盯着楚君问道:“楚书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拜尔了?”
楚君听到这话,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啪”的一声合上文件,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马木提,语气严肃得能冻死人:“马木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楚君行事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你这话是听谁瞎传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只要是真的,我立马扭头就走,再也不提这事。”马木提梗着脖子,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挑衅。
楚君重重哼了一声:“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们现在谈的是你媳妇违法乱纪的事,别扯那些不相干的。你是乡党委副书记,说话要讲证据,别转移话题,更别无端猜疑别人!”
见楚君不吃软也不吃硬,马木提开始放狠话威胁:“我明白了,楚书记,你这是想拿我开刀,杀一儆百啊!你要是真敢这么做,我就去县里告你!这天底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楚君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你想去告,就尽管去。上访告状是你的权力,我不拦着你。等你告完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掰扯清楚,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楚君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彻底把马木提逼到了绝境。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可对上楚君那胸有成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转来转去,脚步越来越不稳,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酒气,顺着脸颊往下淌。
最后,马木提猛地一跺脚,咬着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好,楚书记,你等着!咱们走着瞧!”说完,他一甩手,转身就往门口冲,“砰”的一声,狠狠摔上办公室的门,震得窗玻璃嗡嗡直响,好半天都没停下。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酒气,呛得人难受。楚君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双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疲惫。基层工作最难的,就是处理这种胡搅蛮缠的事,尤其是面对马木提这种借酒闹事、不讲道理的人,更是耗心耗力,可他心里清楚,既然守着亚尔镇,守着这里的乡亲,就不能退缩。
马木提走后没多大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拜尔走了进来。她刚才一直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停了,又听到了摔门声,知道马木提走了,才赶紧进来看看情况。
“楚书记,你没事吧?”拜尔快步走到楚君面前,脸上满是担忧,“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他说要去县里告你,你别担心。要是县里真的来人调查,我就如实反映情况,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他媳妇要是敢再来找你闹事,我也会护着你。”
楚君抬起头,看向拜尔。灯光下,拜尔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情意,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楚君心里一动,随即又泛起一阵慌乱。他不是不知道拜尔有对自己的心意,可他从始至终,都把拜尔当成得力的下属、并肩作战的战友,从未有过别的心思——他的心思,全在亚尔镇的发展上,全在乡亲们的日子上。
楚君连忙避开拜尔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文件,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操心。他愿意告就让他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任何调查。你先去忙吧,我这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拜尔看着楚君躲闪的眼神,心里微微一酸,泛起一丝失落,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也别太累了,记得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说完,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里带着几分落寞。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楚君看着桌上的文件,眼神却有些涣散,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张大网,慢慢笼罩了整个乡党委大院。他心里清楚,楚君也必须坚持到底。马木提的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接下来,说不定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但他不后悔——整治赌博、维护治安,是为了乡亲们能过上安稳日子,哪怕得罪人,他也必须坚持到底。
第二天一上午,楚君都没见到马木提的影子,不用想也知道,他多半是去县里告状了。楚君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镇里的工作,排查安全隐患、对接扶贫项目,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半点不松懈。对他来说,比起应付告状,让亚尔镇的乡亲们过得更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当天下午,县矿管局局长李友齐来到亚尔镇检查工作。楚君亲自陪同,还有分管安全生产的人武部部长拉合曼、乡企办主任达吾提一起,先后走访了镇上的几家矿山企业,重点检查安全生产隐患,仔细查看设备运行情况。反复叮嘱企业负责人,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既要保证工人安全,也要守住安全生产的底线。
中午,楚君陪着李友齐在镇政府食堂用餐,简单朴素的饭菜,没有多余的铺张浪费,席间聊的也都是镇里的安全生产工作。送走李友齐后,楚君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与此同时,县委办公楼里,冬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昏黄的影子,显得有些萧瑟。李成柏送走孟书记,看着书记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才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李成柏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袖口都磨得发亮,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拘谨。
身为县委办副主任兼书记秘书,李成柏每天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记忆力早已被繁杂的事务磨得迟钝。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是?”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某次全县干部大会上见过,可具体是谁,一时却想不起来。
男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包烟,恭敬地递向李成柏,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李主任您好,我是亚尔镇的副书记马木提,冒昧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马木提书记……不用客气,我不抽烟。”李成柏伸手和他握了握,脑海里瞬间对上了号——没错,就是亚尔镇的那位副书记。他示意马木提坐下,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多半是有急事,而且十有**,是想找孟书记。
果然,客套了没两句,马木提就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是来告状的,而他要告的人,而他要告的人,正是亚尔镇党委书记楚君。
“楚君?”李成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笑。
在里玉县,楚君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是实打实的“明星干部”。“全国优秀党员”“农民的贴心人”“群众致富的领路人”,一个个分量十足的称号就像勋章一样挂在他身上,光环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李成柏跟着孟书记,出席过不止一次表彰大会、先进事迹报告会,每次会上,只要提到楚君,耳边全是赞誉:性格内敛、做事踏实,为人谦虚、办事严谨。十九岁就主动请缨,去最偏远、最贫困的亚尔乡当驻村干部。那时候的亚尔乡,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楚君一头扎在乡里,吃住在村里,跟着乡亲们一起修路、引水、搞产业,硬生生用了半年时间,把一个穷乡僻壤,带上了致富路。如今亚尔乡撤乡设镇,楚君顺理成章地成了镇党委书记。就在上个月,州委宣传部还组织了“全国优秀党员”先进事迹宣讲团,楚君在各县区巡回演讲,电视台、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风头一时无两。
可现在,这位风光无限的楚书记,竟然被自己的副手找上门来告状,李成柏先前对楚君的固有印象,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他在心里暗笑: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形象,全都是装出来的!连自己的副手都容不下,还让人抓了副书记的家属,看来楚君的低调随和,全是伪装,他在亚尔镇,多半也是个飞扬跋扈、说一不二的主。
李成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他和楚君,其实素无恩怨,甚至连正经的交集都没有。几次接触,都是楚君来县委汇报工作,他作为秘书负责接待,楚君只是礼貌性地和他握握手,说一句“李主任辛苦了”,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意思。
可就是这份平淡,再加上楚君如日中天的名声,像一根刺,死死扎在李成柏心里。李成柏今年三十五岁,在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五年,论资历、论能力,他自认为不比任何人差,可就是始终得不到提拔的机会。身处官场,谁不想出人头地,谁不想被上级器重?看着楚君年纪轻轻,就荣誉加身、平步青云,名声传遍整个县里,李成柏的心里,早就被羡慕、嫉妒,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恨意填满。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心里阴暗地想,楚君这么顺风顺水,说不定背后有什么靠山,又或者,他那些光鲜的政绩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水分。而此刻,马木提的告状,就像一场及时雨,浇在了他心底那片阴暗的角落,激起了层层涟漪。他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或许,他可以借着这件事,给楚君添点堵。
李成柏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红色的标记把页面填得满满当当——孟书记今天的行程排得极满,早上八点就去工业园区调研新项目落地情况,中午简单吃了口饭就召开座谈会,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县委常委会,讨论今年的重点项目规划,散会后又接待了市里的督查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按照原定计划,孟书记现在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但李成柏是谁?他是县委办副主任,是孟书记的秘书,手里握着微调行程的权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调整,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一个隐秘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迅速成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抬眼看向马木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孟书记今天很忙,行程全排满了。不过我帮你协调一下,下班前十五分钟,你过来见他。记住,就十五分钟,你赶紧组织好语言,长话短说,别耽误书记的时间。”
马木提一听,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神情,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连向李成柏鞠躬道谢,语气激动得都有些发抖:“谢谢李主任,太感谢您了!您真是我们基层干部的贴心人啊!”
李成柏挥了挥手,示意他在沙发上等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打得算盘噼啪响:让孟书记听听楚君在亚尔镇的“糗事”,看看这位风光无限的楚书记,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就算不能让楚君栽个大跟头,能给他添点堵,让他在孟书记心里的形象打个折扣,自己心里也能舒坦不少。
他低下头,假装看文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马木提身上,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而他不知道的是,楚君在亚尔镇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每一件事,都想着乡亲们,所谓的“告状”,不过是马木提的胡搅蛮缠,更是他自己心底嫉妒的作祟。一场围绕着基层实干与私心杂念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