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了稳神色,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刚抵达门口,屋内传来的谈话声便清晰飘进耳朵,正是拜耳副乡长、热哈提与齐博等人的声音。
热哈提的声音裹着几分担忧:“依我看,咱们楚书记还是太年轻了,遇上马木提这种‘老油条’——又怕老婆又护短,未必能说服得了他。搞不好还会把关系闹僵,给后续工作开展添更大的麻烦。”
拜耳副乡长随即附和:“是啊,马木提书记平日里把巴哈尔古丽宠得没边,事事都顺着她。在赌博这事上,他心里多半也清楚巴哈尔古丽做得不妥,可就是拉不下脸承认,更不愿看到爱人受罚,态度才会这么强硬。”
这时,阿孜古丽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刚才听见两人吵架的声音特别大,马木提书记还拍了桌子,楚书记出来时,关门的声响都快把墙震塌了!”
想来,楚君和马木提争执时,隔壁办公室的阿孜古丽听得一清二楚。
“楚书记为人太实在,手段还是太软了。”热哈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满,“巴哈尔古丽聚众赌博的证据都快堆成山了,他却还在好言相劝、一再忍让,根本不敢对马木提来硬的。再这么拖下去,乡里的赌博风气只会愈发猖獗,咱们之前的努力都要白费!”
“热哈提,话不能这么说。”拜耳副乡长的声音相对沉稳,“楚书记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班子团结。马木提毕竟是老资历,又是副书记,直接硬刚容易引发内讧,反而不利于乡里的工作推进。他好言相劝,也是想给对方留个体面,让马木提主动认清问题、纠正错误。”
“维护团结?我看是怕了马木提!”齐博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愤愤不平,“咱们楚书记就是太顾及情面,结果反倒被人拿捏住了。竟敢跟楚书记叫板,不就是仗着自己资格老吗?我看再这么下去,谁还会把楚书记放在眼里?以后乡里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怕”这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楚君心中尚未平息的怒火。楚君今年才二十岁,比起那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定力和经验确实稍显不足,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妥协的劲儿,此刻却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他绝不允许别人如此轻视自己!本就因马木提的蛮不讲理憋了一肚子气,此刻听到下属这般质疑,再想起马木提仗着自己是老资历、多次当众顶撞自己的模样,积压的情绪彻底失控。
楚君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巨响,让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拜耳等人转头看来,见楚君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全都愣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几分慌乱。
楚君看向阿孜古丽,语气平静却带着批评:“阿孜古丽,作为党政办的秘书,上班时间要坚守岗位,女孩子家,没事不要到处传闲话,影响不好。”
阿孜古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辩解:“楚书记,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注意。”说完,她低头起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楚君关上办公室房门,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严肃地说道:“我们是一个班子,唯有团结一心,才能把工作干好。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了大家的讨论,我理解大家对乡里赌博问题的担忧,也明白大家希望我能更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但解决问题不能只靠强硬手段,更要讲究方式方法。马木提书记是老同志,在乡里威望很高,我们既要尊重他,也要让他认清问题的严重性。”
拜耳连忙起身,神色有些尴尬:“楚书记,我们刚才也是心急如焚,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清楚,您是为了班子团结,才一直隐忍克制。”
齐博仗着和楚君的特殊关系,说话向来直接,此刻他故意用激将法,想激怒楚君:“楚书记,这事你要是怕了,就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办得干净利落,不声不响……”
“你说什么?”楚君抬眼看向齐博,非但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反而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手指轻敲桌面,声音冷得像冰,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齐乡长,中学语文里的‘将相和’你应该学过吧?廉颇与蔺相如尚且能为了国家大义放下个人恩怨、携手合作,咱们身为亚尔乡的领导干部,更该以乡镇发展大局为重,团结一心、共同面对问题,而不是在这里无端猜测、互相质疑。”
其实,马木提所说的“班子里有人想借着此事整他”,并非空穴来风——拜耳、热哈提与马木提关系不和,这是外人有目共睹的事实。但要说两人想借这件事整倒马木提,便是马木提过于敏感、夸大其词了,楚君自然不会相信。
楚君上任没多久,他只想好好整治乡里的不良风气,可在处理与马木提的矛盾时,难免会被误会成想要卷入他们之间的纷争。
此刻,办公室里的气氛格外凝重。拜耳见状,连忙打圆场:“楚书记说得对,咱们都是一个班子的,确实不该互相猜疑,能沟通还是尽量沟通。”这话看似合理,实则等于没说。
楚君只好隐晦点破:“领导班子的威信,源于公正无私的决策、以身作则的行动,以及面对困难时坚定不移的信念。我们每一位成员,都该把心思放在解决实际问题上,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内耗和猜疑里,更不能想着整人。只有我们内部团结一致,才能形成强大合力,有效应对乡里存在的各种问题。”
“我楚君从来不怕任何困难和挑战,更不会因为马木提书记是老同志,就有半分退缩。但解决问题,靠的是理智和策略,不是一味强硬对抗。咱们得想办法,让马木提书记真正认识到巴哈尔古丽赌博问题的严重性,主动配合我们整治乡里的赌博风气——这才是关键。”
拜耳听后,满脸泄气,双手一摊,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马木提能像廉颇那样识大体、明事理,咱们的工作推进起来自然顺风顺水。可眼下他这态度,分明是护短护定了,根本听不进劝,这可怎么办才好?”
热哈提随即说道:“楚书记,咱们不能只指望马木提书记自己醒悟,依我看,咱们得主动出击,搜集更多证据,让马木提书记再无辩解的余地。只要证据确凿,就算他想护短,也无能为力。”
楚君还在认真思索两人的话,齐博又补了一句:“楚书记,要不然这样,你要是怕了,抓赌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就在办公室等着,我们一定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楚君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沉声喝道:“怕?!有什么可怕的!”
楚君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之前我好言相劝马木提书记,是想给他留点面子,也是为了班子和睦。既然他不识好歹、执意护短,那咱们也没必要再客气!”
楚君目光炯炯,声音掷地有声:“面对歪风邪气,我绝不退缩半步。抓赌这件事,拜耳乡长,我就交给你负责。咱们不仅要拿到确凿证据,还要让全乡群众看到,我们乡政府整治赌博风气的坚定决心。但记住,行动必须合法合规,不能有任何过激行为。我们是要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新的问题。拜耳乡长,说说你的想法。”
三人见楚书记终于表明底线、拿出决心,瞬间都兴奋起来,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之所以如此兴奋,原因很简单——这里面藏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利益。参与赌博本就是违法行为,既然违法,就难免被抓。赌资会被没收,参赌人员还要缴纳罚款;交不起罚款的,就得接受三至七天的拘留;有钱缴纳罚款的,二十四小时后便能释放。而没收的赌资、缴纳的罚款,除了一部分上缴财政,剩下的部分,派出所和乡政府都有分成。
拜耳低头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我、齐乡长和热哈提各带一组,今天晚上,我们三人分别负责一组,带上综治办、居委会的同志,再联系派出所的路所长,让派出所出警,每组配备一名民警协助,组建三支‘抓赌队’。”
拜耳继续说道:“行动时间就定在夜里十二点,至于具体的组队方式、行动细节,等十二点前人员集合完毕,我再现场交代。这次行动,务必一举成功,不管涉及到谁,都不许徇私舞弊!”
齐博和热哈提脸上满是兴奋,连忙应声:“没问题!”
楚君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记住,行动要隐蔽、迅速,既要注意自身安全,也要讲究方式方法,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夜幕渐渐降临,亚尔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微弱。
夜里十一点半,“抓赌队”的成员全部在乡政府门口集合完毕,三辆小面包车早已预热发动,静静等候行动指令。
此次行动由拜耳乡长坐镇指挥,她与齐博、热哈提三人各自带领一组,分头开展抓赌工作。行动前,拜耳再次叮嘱众人:“行动开始后,大家各司其职,迅速封锁各个出入口,不许任何一个人漏网!”
十二点整,三辆小车陆续开出镇政府大院,抓赌行动正式启动。
拜耳和齐博带领的两组前往村里,热哈提则负责在场镇抓赌。热哈提事先已经接到举报,他带领的抓赌队直奔周三全的家中。小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抵达周三全家门口。院子里养着一条土狗,几人事先准备了牛骨头,先扔一块骨头进去,土狗只顾着低头啃骨头,再也没有出声叫嚷。
一名民警率先翻墙而入,从里面打开大门。众人迅速冲进大院,立刻听见房屋正中的客厅里,传来喧闹的麻将碰撞声和人们的谈笑声。民警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迅速聚拢,快速分配好各自的任务。
热哈提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众人眼帘:一张麻将桌旁坐着四个人,男女皆有,旁边还有两人围观;烟雾缭绕之中,巴哈尔古丽正坐在桌前,手中捏着麻将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每个人的桌角都放着不少现金。抓赌队成员立刻冲了过去,每人负责控制一人,各司其职,快速稳住现场。
“都别动!我们是乡政府抓赌队的!”热哈提一声厉喝,声音在屋内久久回荡。桌上的赌徒先是一愣,随即陷入惊慌失措,有人想要起身逃跑,却被早已就位的队员当场按住。
巴哈尔古丽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恐与慌乱,手中的麻将牌“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散落一地。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巴哈尔古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语气中满是慌乱。
热哈提冷冷地看着她,沉声说道:“巴哈尔古丽,你聚众赌博,证据确凿,现在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我……我只是随便玩玩而已,犯了谁家的王法了?!”巴哈尔古丽还在不死心地狡辩。
这时,热哈提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地驳斥:“玩玩?你看看桌上这些现金,这能算是随便玩玩吗?赌博是明确的违法行为,不仅破坏乡里的风气,还会给许多家庭带来无法挽回的危害。你身为干部家属,更应该以身作则、做好表率,而不是带头违法乱纪!”
巴哈尔古丽脸色变得惨白,嘴唇不停哆嗦着,还想继续争辩,可抓赌队的成员们根本没有理会她,架着她的胳膊就往门外走。
热哈提一挥手,下令道:“都带走!”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拉扯着被控制的赌徒,准备撤离。就在巴哈尔古丽被架到门口时,她瞥见墙上挂着一根电灯开关绳,反应极快地伸手一把扯了下来。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混乱中不知是谁乱摸了一把,一名女赌徒当即尖叫起来。原本就惊慌失措的众人,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全都摸索着往门口挤,场面一度失控。
抓赌队成员迅速反应过来,带队民警大声喊道:“大家别慌,都保持原地不动!”与此同时,几名队员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了客厅的角落,很快便找到了电灯开关绳。
客厅重新恢复光亮,可清点人数时,众人才发现,巴哈尔古丽已经不见了踪影。虽说让巴哈尔古丽侥幸逃脱,但此次行动总体仍大获成功——除她之外,参与赌博的其余七人全部被抓获,桌上的三百余元赌资也被当场没收。路所长安排民警给被抓人员戴上手铐,仔细清点完赌资与赌具后,便带着众人返回了派出所。
此时的楚君,正在办公室看书。拜耳、齐博、热哈提的电话接连打了进来,逐一将今晚的行动成果汇报给他。此次行动成效显着,一个晚上下来,共捣毁赌点五个,抓获参赌人员三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