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附近,一栋十九世纪宫殿建筑改造的私人俱乐部。黄昏时分,室内只点亮了几盏水晶壁灯,光线昏黄暧昧,落在深色核桃木护墙板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仿古壁画上。空气里混合着陈年皮革、雪松木柜以及顶级香槟的细微气泡破裂声。
长条形会议桌的一端,伊莎贝拉·罗西放下手中的镀金钢笔,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柔软的天鹅绒衬垫里。她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金发挽成一丝不苟的法式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妆容精致无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属于米兰社交名媛的慵懒风情,只有冰封湖面般的冷静,以及湖面下高速运转的算计。
桌上摊开的文件,是那份她呕心沥血数月、动用了无数老关系才拿到初步意向的“收购皮耶罗尼家族酒业集团核心资产及全球分销网络”的最终版要约草案。皮耶罗尼,这个扎根托斯卡纳数百年、名字与顶级基安蒂和布鲁奈罗葡萄酒几乎同义的老牌家族,因为一连串失败的投资和继承人间撕破脸的内斗,终于到了不得不变卖祖产的地步。这是意大利近期最诱人、也最棘手的并购机会之一。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欧洲联合资本”(ECC)的代表,一个叫克劳斯·霍夫曼的德国人,秃顶,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助理。ECC背景复杂,传闻与东欧某些新兴寡头资本勾连甚深,作风激进,不计代价。
“罗西小姐,我们的出价,比你的客户‘地中海丰收基金’高出整整百分之十五。”霍夫曼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腔调,手指敲打着桌上另一份文件,“而且,我们承诺全额现金交易,六周内完成所有法律程序。皮耶罗尼家族的那些老古董,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现金去填他们其他的窟窿,以及尽快结束这场让他们颜面尽失的闹剧。时间,和确定性,有时候比那百分之十五的溢价更值钱。”
伊莎贝拉端起面前几乎没动过的水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气泡水。杯壁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她知道霍夫曼没说错。“地中海丰收基金”是她目前供职的机构,由几位意大利本土老牌富豪家族联合成立,风格稳健,甚至有些保守。面对ECC这种不计成本的抢食者,基金内部早已分歧严重,有人主张跟进加价,有人则想干脆放弃,避免卷入恶性竞争。
但她不甘心。不仅仅是出于职业野心,更是因为她深入研究过皮耶罗尼的资产包——那不仅仅是几座古老的葡萄园和酒窖,更是一个遍布全球高端酒店、餐厅和私人俱乐部的成熟分销网络,以及一个无价的品牌遗产。整合得当,这将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产生现金流、并极大提升所有者社会影响力的优质资产。ECC看中的,恐怕也绝不仅仅是葡萄酒本身的利润。
“霍夫曼先生,溢价和速度确实吸引人。”伊莎贝拉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带着米兰上流社会特有的那种优雅而疏离的腔调,“但收购不是简单的买卖商品。皮耶罗尼家族在乎的,除了钱,还有他们姓氏的未来。‘地中海丰收基金’的股东,大多是意大利人,理解并尊重这份传统。我们提出的‘品牌保护与独立运营委员会’架构,保留了皮耶罗尼家族在品牌战略上的话语权。而ECC……”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恕我直言,贵方过往在欧洲的收购案例显示,更倾向于资产拆分、优化(她用了这个词)和快速变现。这对于一个百年品牌而言,可能是毁灭性的。”
霍夫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传统?话语权?罗西小姐,商业世界,情怀是昂贵的装饰品。皮耶罗尼家族现在需要的是救命钱,不是博物馆的玻璃罩。至于我们的运营风格,效率本身就是对资产最好的尊重。”他身体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的消息源告诉我,你的基金内部,支持跟进加价的声音并不占优。你们的决策流程太慢了。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文件,只等皮耶罗尼家族签字。你是在为一个注定失败的案子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放在桌下的手机,在丝绒桌布的掩盖下,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电话,而是一个特定的加密信息提示。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轻轻一颤。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双方在各自主张的条款上反复拉锯,但伊莎贝拉能感觉到,ECC的准备更加充分,姿态也越发强硬。基金会内部的犹豫和分歧,似乎已经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并成为了攻击的弱点。
最终,这次非正式会谈在没有达成任何新共识的情况下结束。霍夫曼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淡笑意离开。伊莎贝拉独自留在渐渐昏暗的会议室里,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这才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条加密信息。信息来自一个她从未主动联系过、却早已存入通讯录的号码。内容简洁,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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