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楼里混杂的气味中,又添了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和外国烟草的味道。威尔逊博士和米勒先生的到来,让本就拥挤的空间显得更加局促,却也带来了一种迥异于往常的、高度专注的学术氛围。
伤员们被重新安置,尽可能腾出空间。王雷派了两名可靠的战士守在药楼门外,既为保护,也为监视。苗寨头领虽然勉强同意洋人留下,但明确要求他们只能活动在药楼及旁边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屋(作为米勒的“临时实验室”)范围内,并由阿木和岩沙陪同“协助”。
威尔逊博士放下他沉重的医药箱,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检查伤员。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用听诊器倾听心肺,检查瞳孔反应,查看伤口和皮肤状况,不时通过林婉清询问病史和症状细节。米勒则更为直接,他打开那个帆布大箱,里面竟是一些简易却精密的化学仪器:几个不同规格的试管和烧杯、一个小型酒精灯、几瓶化学试剂、一台手持式简易显微镜(这在当时已属罕见)、还有一些滤纸、pH试纸等。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木台上那些从日军营地带回的样本。
胡老扁和苏暮雨在一旁协助,同时观察着这两位异邦同行的操作。苏暮雨能理解大部分西医检查手段,不时低声向胡老扁解释。胡老扁则凝神静气,用中医“望闻问切”的功夫,与威尔逊的检查相互印证。
威尔逊首先检查的是情况最危重的获救山民。听诊后,他眉头紧锁,对林婉清说:“肺水肿迹象明显,心律严重不齐,肝区有压痛,神经系统反应极度迟钝。这是典型的多器官功能衰竭,伴有严重的神经毒性和可能的溶血迹象。”他看向胡老扁和苏暮雨,“你们给他用了什么药?”
苏暮雨简要说明了“护肝保肾散”的配方和思路,以及胡老扁的针灸处理。威尔逊仔细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露出思索神色。“保护细胞、支持脏器功能,思路是正确的。针灸……我对经络理论了解有限,但刺激特定部位调节神经和循环,在某些病例中确实观察到了效果。”他的态度开放而务实,“但目前的支持疗法可能还不够。他需要强心剂、利尿剂缓解肺水肿,可能需要输血,如果有合适的抗生素控制可能的继发感染……但这里……”他环顾简陋的环境,摇了摇头。
胡老扁沉声道:“西医西药,我们极度缺乏。目前全靠山野草药和土法。威尔逊博士,依您看,他存活几率有多大?”
威尔逊沉吟片刻,诚实道:“非常低,低于百分之二十。即使有完备的医疗条件,这种程度的混合中毒也极难处理。但我注意到,他的生命体征在如此恶劣条件下能维持到现在,你们的草药和针灸起到了关键作用。这很有意思。”他没有轻视中医,反而表现出探究的兴趣。
接着,威尔逊检查了王顺子的毒伤。看到那乌黑肿胀、部分坏死的左手,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干性坏疽的早期表现,伴有严重的水肿和淋巴管炎。毒素具有强烈的细胞毒性和腐蚀性。”他仔细询问了中毒过程和之前的处理。当听到龙阿婆用鬼针草咀嚼外敷、胡老扁用雷击木炭粉和避毒丹时,他转向米勒,用英语快速说了几句。
米勒闻言,走过来,竟从箱子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这在当时是稀罕物),然后极其小心地用镊子取下一点王顺子伤口边缘的分泌物和之前敷药残留的渣滓,分别放入两个小试管,加入不同的溶剂。又取了一点“雷击木炭”的粉末样本。他的动作精准、冷静,全神贯注。
“汉斯在尝试分析毒素成分和你们药物可能的作用机制。”威尔逊对胡老扁解释道,“虽然设备简陋,但一些基础的定性分析还是可以做的。”
这时,米勒的目光终于热切地投向了木台上的日军样本。在得到王雷和胡老扁的许可后(必须有人全程在场),他开始工作。他先仔细观察那些玻璃瓶的标签和内容物状态,用鼻子极其轻微地嗅闻(保持安全距离),并做了记录。然后,他选取了那个标签为“樱花弹 气化样本”的小瓶,以及一点毒土样本,开始进行一系列极其谨慎的操作:溶解、过滤、加入特定试剂观察颜色变化、在显微镜下观察结晶形态……
药楼内安静下来,只有米勒操作仪器的轻微声响、威尔逊偶尔的低语、以及伤员粗重的呼吸。胡老扁、苏暮雨、甚至王雷,都屏息注视着。柱子也凑了过来,他对这些“洋玩意”充满好奇。
时间一点点过去。米勒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用德语快速对威尔逊说了几句,语速很快,语气严肃。威尔逊听完,脸色也变了。
“米勒先生的初步分析表明,”林婉清翻译道,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那个‘樱花弹’样本中,至少含有砷化物、有机汞化合物,以及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确定、但疑似含磷有机神经毒剂前体的物质!而毒土样本中,重金属含量极高,尤其是汞和铊!他说,这种混合方式极其歹毒,旨在同时攻击神经系统、造血系统、肝肾,并且可能通过空气传播,造成持久性环境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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