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秦战被雨声惊醒时,窗纸还是黑的。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他躺着听了会儿,突然坐起身——筏子!那些筏子还露天放着!
他披上衣服冲出门。雨幕里,几个值夜的士兵正忙着给筏子盖草席,但风太大,席子刚盖上就被掀开一角。
“用石头压!”秦战冲过去,随手抱起一块石头压在席角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狗子也从工棚里跑出来,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先生!竹编套子还在河边晾着!”
“快去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河边。竹编的套子堆在草棚下,但棚子漏雨,一半已经湿了。狗子扑过去,把套子往怀里搂,动作急得差点摔倒。
秦战帮着搬。竹篾湿了水,沉甸甸的,边缘的蜡封有些已经开始融化。
等全部搬进工棚,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秦战站在棚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先生,您去换身衣服吧。”狗子小声说,“别着凉。”
秦战点点头,却没动。他盯着远处的野王城方向。雨雾里,城墙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狗子,”他忽然说,“你说,要是下雨天打仗,火药还能用吗?”
狗子愣了愣,低头看看怀里湿漉漉的竹编套子:“引信……怕潮。竹篾湿了也重,投不远。”
“嗯。”秦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得想个防潮的法子。”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干衣服。衣服是粗麻的,摩擦皮肤有点糙。刚系好腰带,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大人,”亲兵在门外说,“蒙将军请您去城墙上一趟。”
宜阳的城墙刚修补过,缺口处用新砖和旧砖混杂着垒起来,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秦战登上城墙时,蒙恬正站在垛口边,望着野王方向。
雨停了,但云层很厚,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城墙上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
“来了。”蒙恬没回头,“看看这个。”
秦战走过去。蒙恬递过来一个单筒“千里镜”——比秦战自制的那个精致些,铜管上刻着花纹。
秦战接过,凑到眼前。镜片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对岸。野王城墙上的守军比前几天多了,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弩机的轮廓。南门外,新挖的壕沟在雨后积了水,像条银亮的带子。
“魏军到了。”蒙恬说,“昨天傍晚,又来了五百武卒。现在城里守军,少说有六千。”
秦战放下千里镜:“咱们多少人?”
“能打的,八千。”蒙恬顿了顿,“但宜阳得留人守,能带去打野王的,六千五。”
兵力相当。但攻城方通常需要三倍兵力才有把握。
“王上给的期限,”蒙恬转过身,靠在垛墙上,“还有四天。今天不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那筏子,”蒙恬问,“几天能弄好?”
“大后天。”秦战说,“但得试航,调试投石机。最快……大后天傍晚能下水。”
“那就只剩两天攻城。”蒙恬算了算,“两天,六千打六千,还是攻城。”
他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秦战。秦战接过,也灌了一口。水里有股皮囊的腥味。
“你说从水上攻,”蒙恬重新看向对岸,“具体怎么打?”
秦战蹲下身,捡了块碎砖,在湿漉漉的墙砖上画起来:“洧水从西往东流,经过野王北城墙。那段城墙临水,守军少。咱们扎十个筏子,每个筏子上架一台扭力投石机,装上火药罐子。”
他用碎砖点了几个位置:“筏子从上游放,顺流而下。到城下两百步时,投石机齐射,专砸城墙和敌台。砸两轮,守军不敢露头,再用筏子送敢死队登城。”
“登城?”蒙恬皱眉,“怎么登?筏子又爬不上城墙。”
“用钩索。”秦战说,“敢死队带飞钩,钩住垛口爬上去。只要上去几十人,打开城门,大军就能从南面压上。”
蒙恬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雨水慢慢浸湿了砖粉画的线条,变得模糊。
“听着像戏文里的故事。”蒙恬说,“太顺了。万一筏子半路翻了?万一投石机不准?万一钩索够不着?”
“所以得试。”秦战站起来,“试航,试射,试钩索。试到有把握为止。”
蒙恬没说话。远处传来号角声——是野王城在换防。声音隔着河传来,闷闷的,像牛叫。
“秦战,”蒙恬忽然说,“你知道朝里那些人怎么说你吗?”
秦战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赌徒。”蒙恬笑了笑,笑得很淡,“每次都拿新玩意儿赌,赌赢了是奇功,赌输了就是千万条人命。”
“打仗本来就是赌。”秦战说。
“不一样。”蒙恬摇头,“我们赌的是阵型、士气、时机。你赌的是……是那些还没见过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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