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晌午,大军终于看见了宜阳。
第一眼看过去,秦战就知道蒙恬说的“硬骨头”是什么意思。
那城不是平地上长出来的,是趴在一道缓坡上的。城墙是用大块的青灰色条石垒的,缝隙里填着某种暗红色的黏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墙顶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木结构,但外层包了铁皮,看着像一排长着铁壳的乌龟。
最要命的是城墙前头那三道壕沟。
蒙恬说引了洧水,果然不假。沟里结了层冰,但冰面不匀,有些地方厚实发白,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暗绿色水光。沟与沟之间留出的空地不宽,顶多二十步,上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桩子之间还拉着铁丝——秦战眼尖,看见那铁丝上挂着些空罐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瓮听。”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韩人好这口。城里头肯定埋了大缸,专听地底下的动静。秦大人您要还想挖地龙,可得把声儿弄得比耗子还轻。”
秦战回头看了那老卒一眼。这人姓姜,就是前天在河边制止二牛喝生水的那个。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看着狰狞,但眼睛里有种老兵才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姜什长对韩人守城很熟?”秦战问。
“打过几回。”姜什长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枯草上,很快冻成冰碴,“韩人不像赵人敢出来硬拼,他们就缩在壳里。箭楼、壕沟、瓮听、突门——花样多着呢。以前俺们打新城,挖地道挖到一半,上头突然塌了,韩人从‘突门’里冲出来,把坑道里的兄弟全闷死在里头。”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啥。
秦战心里沉了沉。他望向城墙,仔细看那些箭楼的布局——果然,箭楼之间城墙根部,每隔百步左右就有一处墙面颜色略新,砖石缝隙也稍大。
那就是“突门”。平时封着,战时突然打开,守军可以快速反击。
“娘的,这城……”二牛在旁边嘟囔,他举着秦战做的那个单筒“千里镜”,看了半天,放下时脸色发白,“墙上的砖缝,俺拿弩箭试过,三棱箭都只能扎进去半寸。这得用多大的石头才能砸开?”
蒙恬骑着马从前面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很紧。他在秦战身边勒住马,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看清楚了?”蒙恬问。
“看清楚了。”秦战说,“四丈五可能还说少了。最矮那段,少说也有四丈八。”
“壕沟多宽?”
“最外那道,三丈二。中间那道两丈八,最里头那道……”秦战眯眼估算,“至少两丈五。而且沟底有尖桩,我看见了。”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原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甲胄上沙沙响。
“你的投石机,”蒙恬终于开口,“最重的石头,能砸开那种条石吗?”
“能。”秦战说,“但得砸准了,还得连续砸同一个地方。而且……”他顿了顿,“投石机得推到两百步内才够得着城墙。可两百步到壕沟这一百步,全在韩人箭楼覆盖下。咱们的人推着那么大的家伙过去,就是活靶子。”
蒙恬没说话,只是盯着城墙。
远处城头上,隐约能看见韩军士兵的身影在移动。有人举着旗子在打信号,旗语看不太懂,但那种有条不紊的架势,让人心里发毛。
“秦大人。”
赵严的声音又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显眼的狐皮大氅,换了身灰扑扑的文士袍,看着低调多了。但手里那个小本子还在,炭笔也还在。他身边还跟着个人——矮胖,圆脸,笑容可掬,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
秦战心里一紧。荆云昨晚说的“典客署新来的人”,就是这位了。
“赵大人。”秦战点头。
“这位是典客署的孙主事,孙桐。”赵严介绍,“奉王命,专程来协助秦大人处理……与韩地相关的一应事务。”
孙桐立刻拱手,笑得眼睛眯成缝:“久仰秦大人大名。下官在咸阳就常听人说,栎阳秦大人乃当世奇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话说得漂亮,可秦战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也没完全眯起来,眼缝里那点光,锐得像针。
“孙主事客气。”秦战回礼,“不知典客署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孙桐从袖子里摸出卷帛书,展开,“就是有些韩地的风土民情,或许对秦大人攻城有所助益。比如……”他手指点着帛书上的字,“宜阳城内,共有水井二十七口,其中九口的水源来自城外洧水支流。若能将支流截断或污染,城内饮水便成问题。”
秦战心里一动。这情报确实有用。
但孙桐接着说:“又比如,宜阳守将暴鸢,其独子暴威,如今就在城中,任城门校尉。此人好勇斗狠,但性情急躁,易中激将之法。”
这情报就更具体了。
秦战看向孙桐。这人笑眯眯的,可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透着典客署那种专门琢磨人心、搜集阴私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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