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函谷关的轮廓在晨雾里像头趴着的巨兽。
秦战站在关门前,嘴里呵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被穿关而过的冷风撕碎了。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这还是黑伯去年冬天让人给他做的,说边关风硬,老皮子扛风。现在摸着,确实厚实,就是沉,压在肩上像担着什么。
“大人,都点齐了。”
二牛跑过来,脸冻得通红,说话时牙齿有点打颤。他如今是技术营的副尉,管着三百多号工匠和工兵,可一紧张还是改不了挠后脑勺的习惯:“咱们的人,能跟上的都跟上了。就是……就是韩石头的徒弟小栓子,昨儿晚上发起高烧,医官说去不了。”
秦战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
关内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蒙恬的主力已经先开拔了,留下的是中军本阵和技术营。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检查马肚带,检查弩机弦,检查背囊的捆扎结。金属碰撞声、皮具摩擦声、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浮着。
这些人里,有他从边关带出来的老兵,脸上有道疤的,缺了手指的,眼神像磨过的刀。也有栎阳工坊出身的“新兵”,脸膛还带着炉火熏烤的暗红色,手上是茧子但握兵器的方式还不太对。还有更年轻的,格物堂出来的半大小子,像狗子那样,眼睛里有光,也有藏不住的紧张。
“秦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咸阳官话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秦战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赵严。那位咸阳派来的“协理监军”,穿着崭新的文官袍服,外头罩了件狐皮大氅,看着就暖和得过分。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像是画上去的,到不了眼睛里头。
“赵大人。”秦战转过身,脸上也扯出个差不多的笑,“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军务为重,岂敢贪眠。”赵严走到他身侧,并肩望向关外。他的目光在技术营那些奇形怪状的车辆器械上扫过——那是拆解了的投石机部件,用油布裹着的火药桶,还有几辆装了古怪轮子的“维修车”。“秦大人这些……家当,倒是别致。只是,带着这么多累赘,行军速度怕是要拖后腿吧?”
话里藏针。
秦战像是没听出来,拍了拍身旁一辆车的木架:“是沉了点。不过等到了宜阳城下,赵大人就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叫累赘,叫‘开门锤’了。”
赵严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低头记了几笔——记什么不知道,但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远处传来号角声。
蒙恬的亲卫骑兵开始移动了,黑色的旗帜在晨雾里展开,像一只只醒来的乌鸦。
“该走了。”秦战说。
他走向自己的马。那匹青骢马是蒙恬送的,说是北地良驹,脚力好。马看见他过来,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秦战伸手摸了摸马脖子,皮毛光滑冰凉。他踩镫上马,动作有点僵——昨晚在书房地上凑合了一宿,腰背酸得厉害。
技术营开始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拉车的牛马喷着鼻息,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而沉重。士兵们排成纵队,脚步声还算整齐,但比起前头蒙恬那些百战老兵的步伐,总少了点那种踩在同一个心跳上的韵律。
队伍缓缓穿过函谷关的门洞。
门洞很深,石壁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顶上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嗒”一声,在寂静的门洞里格外清晰。光线从前方出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逐渐扩大的亮斑。
秦战骑在马上,经过门洞正中央时,忽然想起黑伯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去年冬天,老人靠在炉边烤火,咳嗽着说:“战小子,有些门,进了能出。有些门,出了……就回不了头咯。”
当时他以为黑伯说的是边关的生死门。
现在明白了。
他正穿过一扇回不了头的门。
眼前豁然开朗。
关外的景象扑面而来。
不是关中那种被山峦包裹的、规整的田野和村落。眼前是开阔的、起伏的原野,枯黄的草在风里伏倒又扬起,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处稀疏的树林,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更远的地方,天地交接处是一条灰蒙蒙的线。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
关内是熟悉的烟火气——柴火味、炊烟味、还有栎阳工坊区那股子煤烟混合着铁锈的粗粝味道。可关外……是野草被霜打过后散发的枯涩,是远处河流带来的水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凛冽。
“嚯,这风……”旁边有个年轻士兵嘟囔,一口陇西口音,“比咱老家还利!”
另一个老卒嘿嘿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这才哪到哪。等到了韩地,那风里都带着股……死人味儿。”
队伍沉默了一瞬。
秦战没回头。他知道那老卒没说错。战争的味道,他太熟了——血腥混着泥土,火焰烧焦皮肉,还有恐惧从人身体里蒸发出来的那种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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