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云清理掉眼线的第二天下午,信使到了。
不是咸阳来的王命旗牌使者,而是从北境方向,风尘仆仆疾驰而来的军中快马。信使只有两人,都穿着蒙恬亲卫营特有的暗红色镶边皮甲,马匹口鼻喷着浓白的沫子,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
他们被直接引到郡守府时,秦战正在后堂与几位老师傅争论冲车主轴的材料方案。王铁头坚持要用百年以上的硬柞木做芯,外层以热套法箍上熟铁筒,认为这样“有韧劲,吃得住反复冲撞”;孙大锤则主张直接尝试大型铸铁,认为“要的就是一击破门的狠劲,木头再硬也是木头”。
争论激烈,空气里弥漫着老匠人身上的烟油味和唾沫星子。秦战揉着额角,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权衡着两种方案的优劣与风险。
信使的闯入打断了争论。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校尉,对着秦战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以及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皮质小袋。
“末将蒙毅,奉上将军蒙恬之命,特来面见秦大人!”校尉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蒙毅?秦战心中一动,记得蒙恬有个弟弟,年纪尚轻,看来就是此人了。
他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一卷帛书。帛书质地细密,是军中常用的加厚型,展开后,蒙恬那熟悉的、笔力遒劲甚至有些潦草的字迹跃然眼前,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秦战吾弟:北境暂安,然狼王远遁,其患未除。更兼东出在即,山雨欲来。愚兄不日将奉王命南下,整军函谷。然麾下诸军,惯于野战冲杀,于器械之精用、土木之巧筑、乃至新式军械之临战保养维修,实多粗疏。尝闻弟于栎阳,亲训悍卒三百,不仅骁勇,更深谙器械之理,可称‘技术锐士’。今兄厚颜,欲向弟暂借此三百锐士随军,以为全军之‘筋骨’与‘耳目’。安家之资,聊附于后。盼弟成全。兄,蒙恬手书。”
信很短,意思却极为明确:借人,而且要的是秦战最核心的那三百从北境血战归来、又经过系统技术培训的老兵。这不是借普通士兵,是借种子,借教官,借一支能在前线快速搭建起技术保障体系的核心骨干。
秦战的目光落到那个皮质小袋上。他解开系绳,朝桌上一倒。
“哗啦——”
十几块切割整齐、成色极足的金饼滚落出来,在下午的光线下反射着沉甸甸的、诱人的黄光。每块金饼都有固定的制式,边缘清晰,显然是军中库藏的特制赏功金。粗略估算,不下百金。这对于三百士兵的“安家费”来说,丰厚得有些过分了。
堂内安静下来。王铁头和孙大锤等人看着那些金饼,又看看秦战凝重的脸色,知趣地闭上了嘴,默默退到一旁。
秦战拿起一块金饼,入手冰凉沉重,边缘光滑,几乎没有毛刺。他用拇指摩挲着金饼表面,触感微凉而实在。百金,足以让三百士兵的家人过上很长一段时间宽裕的日子,甚至置办些田产。蒙恬出手大方,姿态也放得足够低(“厚颜”、“盼弟成全”),但字里行间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和他哥哥蒙骜如出一辙。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前线统帅基于战争需要的、最直白的索取。
“慈不掌兵。你造出的虎狼,终须放归山林见血。放在你身边,只会养成绵羊。”
蒙恬信末没有写这句话,但秦战仿佛能听到他那冷静而略带讥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造出了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甲,更高效的杀人机器。现在,要用这些机器的人来了,不仅要机器,还要会保养、会维修、甚至能教别人使用这些机器的人。
把这三百最熟悉栎阳技术、也最忠诚于他的老兵交给蒙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栎阳的技术精髓和一部分军魂,将直接融入大秦东出的主力军团。他们会在最惨烈的攻城战中检验这些技术的成色,用血与火来修正和完善。他们会将栎阳的“规矩”和“方法”,带到更广阔的战场,影响更多的人。
但同时,也意味着这三百人将直面最残酷的战争前沿,伤亡……难以预料。蒙恬再惜才,也不会把他们当宝贝供在后面。他们是“筋骨”和“耳目”,是要顶在最前面、解决最棘手技术难题的尖刀。
秦战仿佛已经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在陌生的城墙下,冒着箭雨架设云梯,在冲车被砸毁时拼命抢修,在深夜挑灯维护强弩……然后,其中一些面孔,会永远留在某座不知名的城下,或者某条染血的巷子里。
他捏着金饼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蒙毅校尉依旧单膝跪地,低着头,姿态恭敬,但腰背挺直,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军人气质。他在等待答复。
后堂里静得能听到远处工坊隐约的噪音,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百里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袋金饼和秦战脸上扫过,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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