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阵掠过栎阳上空的疾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却并未改变水流的根本方向。那股由新规矩和“格物”理念催生出的内在活力,依旧在顽强地勃发、生长。工坊的叮当声更密集了,田埂间劳作的身影更忙碌了,而格物堂草棚里的讨论声,也日渐热烈起来。
但在秦战居住的那间最大的、兼做办公和议事的窝棚里,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专注。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产生的淡淡烟味,混合着粗糙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以及墨锭研磨后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微臭。
棚中央,用原木粗糙拼凑的长条案几上,摊开着无数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纸页和少量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画满了图。秦战、百里秀、黑伯,以及那位被秦战硬拉来的、负责文字润色和抄录的周姓老童生,正围在案几旁,进行着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攻坚——编撰《栎阳启蒙书》。
这已不是黑伯那几片充满个人色彩的“炭笔秘籍”,而是试图将栎阳正在实践的新思想、新技术、新规矩,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阐述,形成一本能够用于格物堂教学,甚至可能流传出去的、真正的“教材”。
“这里,这里!”秦战指着一页画着简易杠杆的图纸,眉头紧锁,“光画个图,旁边写‘力臂越长越省力’,不够!得想办法说清楚,为什么越长越省力?这省下来的力气,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是……”
他卡壳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古代词汇来解释“力矩”和“做功”的概念,急得用手比划着,仿佛要把那股无形的力量从空气中抓出来。
周童生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一脸为难:“大人,此等机巧之物,能绘图明其用,已是难得。这‘为何’……古籍经典之中,亦无记载啊。强要解释,恐……恐落入穿凿附会之嫌。”他说话文绉绉的,带着老学究特有的谨慎。
“穿凿附会也比不说强!”秦战语气有些冲,“我们编这书,不是给那些学富五车的大儒看的,是给榆木疙瘩、给二牛那样的糙汉子、给那些刚从土里刨食出来的流民娃子看的!就得像黑伯那样,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被点名的黑伯正对着一页关于淬火水温的描述发愁,闻言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对!就像俺写的‘虾眼泡’、‘猪油膏’,虽然难听,可管用!你跟他们说什么‘阴阳调和’、‘五行生克’,他们听得懂个锤子!”
百里秀坐在一旁,面前铺着一张相对干净的大纸,负责最终的统稿和定夺。她听着双方的争论,手中的玉珏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清脆而规律,映衬着她冷静的思绪。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旁边另一份草稿,那是关于植物生长的初步描述。
“大人,请看此处。”她将草稿轻轻推到秦战面前,“我们写‘叶如人之口鼻,吸天气,吐浊气;根如人之肠胃,饮地泉,化滋养’。此比喻虽粗陋,却将难以言传之生命活动,与人体熟知之功能相比,或可助人理解。为何杠杆之力,不能也寻一常见之物相比?”
秦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比!就跟他们说,这长的力臂,就像……就像一根特别长的撬棍!你在这头轻轻一压,那头就能撬起巨石!不是你有多了不起,是这棍子让它变轻了!这省下来的力气,就是你压下去的力气,通过这棍子,‘跑’到那头去干活了!”
这个“跑”字用得极其不雅,周童生听得直皱眉头,但黑伯却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听得懂!力气会‘跑’!”
秦战受到鼓舞,思路大开,指着杠杆图兴奋地说:“那我们就在旁边注上:‘力有臂,臂长者,力虽小亦可擎天,如同稚子持长竿撬石!’ 对,就这么写!”
周童生张了张嘴,看着草稿上那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小心翼翼地将这句“稚子持长竿撬石”的注释添了上去,字迹工整,与旁边那些粗犷的图画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只是无数争论中的一个缩影。编撰的过程,充满了这样的碰撞与妥协。秦战负责提供核心的、超越时代的知识框架和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黑伯贡献他毕生的实践经验和对材料、火候那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并用最质朴的语言和图画表达出来;百里秀则以其缜密的逻辑和冷静的头脑,负责梳理、整合、润色,并在秦战过于天马行空或黑伯过于俚俗时,巧妙地寻找平衡点;而周童生,则艰难地试图将这些“离经叛道”的内容,用尽可能规范、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文字记录下来。
他们为如何解释下雨打雷争辩过,最终没有采用“雷公电母”,而是用了“阴阳二气激烈碰撞,如金石相击,故生雷光巨响”这样相对“唯物”但仍带有时代局限的解释。
他们为如何描述人体结构纠结过,最终只停留在“骨为支架,肉附其上,血行脉中,如江河灌溉”的浅显层面,不敢过于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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