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栎阳营地每一个人的心上。原先那种带着探索和希望的忙碌,被一种近乎悲壮的紧迫感取代。空气里仿佛都绷紧了一根弦,稍微用力就会断裂。
而这根弦,在黑伯身上,绷得最紧。
自那日魏冉离去,黑伯就像是变了个人。他几乎不吃不睡,整日整夜地泡在那间临时搭建、四面漏风的工棚里——与其说是工棚,不如说是个围着几根柱子、顶上胡乱盖了些茅草的大号窝棚,里面堆满了矿石、木炭、黏土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助熔剂,气味混杂,呛人鼻息。
“不对……还是不对……”
昏暗的油灯下,黑伯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那双原本因年岁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亮得吓人。他粗糙如树皮的手,正一遍遍地摩挲着一块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铁锭。这是前几天一次不成功冶炼的产物,杂质多,脆性大,别说跟将作监可能拿出的传世宝刀比,就是比普通的青铜剑,也强不到哪里去。
“火候……一定是火候没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在摩擦。“鼓风……对,鼓风不够力!那牛皮囊,漏风!得补,得改!”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连忙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炉壁才稳住。那炉壁还带着前几日熄火后的余温,触手是一种沉闷的暖意,反而更衬出他身体的冰凉。
“黑伯,您老先歇会儿,吃口东西吧。” 一个年轻工匠端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干硬的饼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担忧,“您这都两天没合眼了……”
“滚开!” 黑伯头也不回,暴躁地一挥手臂,差点打翻那碗粥,“老子没空!炼不出好钢,大家都得完蛋!吃?吃个屁!”
年轻工匠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劝,放下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在门口和闻声赶来的秦战撞了个正着。
秦战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自己则默默走到工棚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棚子里,黑伯正对着一个用黏土新糊的、造型古怪的鼓风装置较劲。他手里拿着湿泥,一点点地涂抹着连接处的缝隙,动作专注得近乎偏执,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祖宗之法……祖宗之法个屁!他们懂个卵!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还能让那帮只会在竹简上划拉的王八蛋看扁了不成?!”
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粗糙的泥墙上,放得很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个不屈的、正在与无形巨兽搏斗的灵魂。
秦战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里面传来的、黑伯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以及那执拗的、反复尝试的窸窣声响。
他知道黑伯在怕什么。怕的不是输掉赌约,失去一切。怕的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引以为傲的“匠心”,被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彻底否定和践踏。怕的是秦战这个给了他新的希望和可能的年轻人,因为他手艺不精而万劫不复。
这压力,太重了。
过了许久,秦战才轻轻咳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黑伯。”
黑伯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到是秦战,他脸上的暴躁和执拗稍稍收敛了一些,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你怎么来了?” 黑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外面的事都安排好了?矿石够不够?木炭烧得咋样?那帮小子没偷懒吧?”
他一连串的问题,句句不离工坊,仿佛除了炼钢,他的世界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秦战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旁边那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粥皮的稀粥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上。他弯腰,将粥碗和饼子拿起来,走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还在努力散发着微薄热量的炉子旁,默默地将粥重新温热,又把饼子放在炉边烤着。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与营地外那种争分夺秒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棚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粥在陶罐里被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饼子被烘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糊的麦香。这微弱的生活气息,冲淡了一些工棚里那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黑伯看着秦战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泥巴。
秦战将热好的粥和烤得软和一些的饼子端到黑伯面前的一个木墩上。
“先吃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肚子空了,脑子也会空。想不出法子。”
黑伯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烦躁地说:“吃不下……心里跟火烧似的。”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老了……不中用了!关键时候,屁用没有!”
“谁说的?” 秦战在他对面蹲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您老坐镇,光靠我和二牛那几个愣头青,连个像样的炉子都垒不起来,更别提炼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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