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四年,正月十六,上元灯会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空气中还飘散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糖渍的甜香。洛阳宫城处处张灯结彩,喜庆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正月末。
这日午时,两仪殿东暖阁内阳光正好,透过明瓦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李贞难得没有在前殿与臣工议事,而是陪武媚娘一同用膳。小几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素炒三鲜,一盅山药鸽子汤,还有两碗碧粳米饭。
武媚娘今日气色不错,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了那支李贞在宫市上买的素玉簪,正含笑听着李贞说起昨日与几位将军商议边军屯田改制的事宜。
李贞说着说着,见武媚娘听得专注,便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腹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鱼,今早才从洛水捕来送进宫,最是鲜美。”
武媚娘笑着点头,拿起银箸,刚要送入口中,鼻尖忽然嗅到那股鲜腥气,胃里毫无征兆地一阵翻江倒海。
她脸色瞬间一白,手中的银箸“叮”一声落在碟边,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嘴,侧过身去,强忍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肩膀微微颤抖。
“媚娘?”李贞立刻放下筷子,倾身过来,脸上满是关切,“怎么了?可是这鱼不新鲜?还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去扶她,又见她难受的样子,手悬在半空。
武媚娘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和恶心感才稍稍压下去。
她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泪珠,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没……没事,许是这两日忙着年节琐事,有些累了,方才忽然有些头晕。鱼是好的,是我自己……”
“累了就好好歇着,那些琐事交给下头人去办便是。”李贞眉头紧锁,握住她微凉的手,“脸色这样难看,还是宣太医来看看,莫要硬撑。”
“真不必兴师动众,歇歇就好。”武媚娘摇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听话。”李贞语气不容置疑,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去太医署,请当值的刘太医过来,就说王妃娘娘凤体欠安,速来请脉。”
宫人领命,匆匆而去。武媚娘见拦不住,只得由他。李贞扶着她到内殿暖榻上靠着,又命人换了热茶来,亲自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武媚娘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抿着,那股烦恶感渐渐平复,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猜测。月事……似乎迟了有些日子了。近来事忙,竟未曾留意。
太医署左院判刘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赶到。他年过五旬,是太医署里医术最精湛、也最谨慎的几位老太医之一。行了礼,在榻前设了矮凳,铺上丝帕,开始为武媚娘诊脉。
李贞就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刘太医搭在武媚娘腕间的手指,以及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
刘太医诊得很仔细,换了左右手,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起初,他眉头微蹙,似在确认什么。渐渐地,那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浓的喜色取代。
他又仔细辨了片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李贞和武媚娘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恭喜王爷!恭喜娘娘!此乃……此乃大喜!娘娘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回旋……是喜脉无疑!且脉象稳健有力,已近两月之期!”
“哐当——”
李贞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失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织金牡丹纹样。
他却浑然未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直地看着刘太医,又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武媚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那喜悦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喜……喜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随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榻前。
李贞一把握住武媚娘的手,那手劲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可他全然不顾,只是紧紧攥着,眼中光芒灼热得吓人:“媚娘!你听到了吗?喜脉!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武媚娘在他握住自己手的瞬间,心脏也仿佛被那只滚烫的手攥住了。初闻“喜脉”二字,一股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春潮般冲上心头,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她和李贞的孩子。
自己生了安宁和弘儿之后,隔了一年,竟然又……
然而,那狂喜的浪潮尚未退去,另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便如同暗流般悄然涌起。如今她与李贞的身份,已非昔日的晋王与王妃可比。
他是总摄朝政、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她是实际执掌后宫、参预机要的王妃。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到来,意味着什么?
是巩固他们地位的祥瑞?还是引来更多猜忌与觊觎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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