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之石 第91章 抉择时刻——是否回应星空？

Rx-734星域传来的、不断增强且蕴含着“维度异常”、“空间褶皱”、“幸存者”等惊人信息的异星信号，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联盟最高决策层内部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事件都更为激烈和深刻的波澜。这不再仅仅是科学好奇心的范畴，而是上升到了关乎文明未来走向、生死存亡的战略抉择。是继续充当沉默的倾听者，隐藏在宇宙的黑暗森林之中？还是鼓起勇气，向着那片未知的星空，发出属于人类文明的第一声试探性的问候？

联盟最高议事厅，“寰宇殿”，此刻被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所笼罩。殿内，平日里用于展示星图与灵能流动的巨型穹顶光幕已被暂时关闭，只留下几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灵晶灯，将与会者肃穆而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张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这是一场高度保密、仅限于核心决策圈与相关领域绝对权威参与的会议，其结论将直接影响，甚至决定联盟乃至整个星球的命运。

会议伊始，关于信号增强和新信息的详细报告由格物院院长启明真人亲自进行。当他以尽可能客观平实的语言，阐述完“信号强度非自然提升”、“维度异常模型推测”以及“幸存者可能性”之后，会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信息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巨大冲击。

沉默很快被打破，而打破沉默的，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反对之声。

“我坚决反对！反对任何形式的回应！” 敖，这位执掌联盟军事力量、以铁腕和务实着称的统帅，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在密闭的议事厅内回荡，不容置疑。墨羽叛逃事件显然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判断，他的眼神中除了惯有的锐利，更添了几分对内部不稳与外部威胁交织的深切忧虑。

“诸位，请清醒一下！”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面露兴奋与期待的研究派代表，“我们脚下的土地尚且未能安稳！一个窃取了我们核心机密的叛徒还逍遥法外，潜藏在南部那片法外之地，他带走的‘**护甲’和‘共鸣石’数据，如同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被哪个敌对势力利用来对付我们！联盟内部，各大势力、家族、研究院所，为了‘启灵计划’和新的资源分配方案，至今仍在明争暗斗，吵得不可开交！我们自己的根基尚未夯实，内部的火苗尚未完全扑灭！”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质问：“在这种内忧未平、自顾不暇的时刻，我们却要分散宝贵的精力、资源，去回应一个来自遥远星空、是敌是友根本无从分辨的信号？这简直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他指向虚空，仿佛那里存在着无形的威胁：“谁知道这所谓的‘幸存者’，是不是另一个更加狡猾、更加危险的‘吞噬者’？阿拉克长老的警告音犹在耳！一个能够制造‘维度异常’、引发‘空间褶皱’的文明，其技术层次远超我们的想象！他们若怀有恶意，我们拿什么去抵挡？轻易回应，暴露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和存在，就等于将我们文明的坐标，亲手奉送给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可能极度危险的存在！这其中的风险，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警醒吗？”

敖的观点，代表了联盟内部根深蒂固的务实派与安全至上主义者的心声。他的发言立刻引起了多数军方代表和几位资历极深、思想偏向保守的长老的强烈共鸣与支持。

一位肩扛将星的老将军沉声附和：“敖帅所言极是！我们连自身的防御体系都尚未完善，星际航行能力更是局限于临近星球。对方的技术水平，从这信号的传输方式和蕴含的信息来看，明显凌驾于我们之上。在这种力量不对等的情况下，贸然接触，无异于羔羊向猛虎示弱！暴露坐标，是战略上的大忌！”

另一位保守派长老，须发皆白，缓缓捋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历经沧桑的谨慎：“宇宙浩瀚，弱肉强食或许是普遍法则。我们连脚下的‘闲事’——墨羽及其背后的势力——都尚未处理好，哪有余力，又凭什么资格，去管星空之外的‘闲事’？先修内政，再图外拓，此乃古之明训。此刻回应，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灾祸。”

一时间，议事厅内充满了基于安全顾虑的反对声音，主张沉默、隐匿、继续观察，先解决内部问题，再考虑外部接触，成为了主流意见。

然而，另一种声音，虽然在此刻显得有些微弱和“理想化”，却同样坚定而执着。这声音主要来自于以辰砂为代表的、深受“逐星者”理念影响的年轻一代科学家和探索者。辰砂本人虽未直接列席最高会议，但她的直属上司，格物院理论部的部长，以及几位与“逐星者”思想亲近的院士，明确表达了不同的观点。

“风险，我们当然承认存在！”一位中年院士，眼中闪烁着对知识渴望的光芒，起身反驳，“但是，机遇呢？千载难逢的机遇，难道就因为恐惧而轻易放弃吗？”

他引用了辰砂通过内部渠道提交的分析报告中的观点：“正因为他们技术远高于我们，这次接触才可能成为我们文明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关键契机！他们被困于‘维度异常’，或许正面临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困境，他们可能掌握着超越我们认知的能源利用方式、材料合成技术，甚至是应对‘吞噬者’这类宇宙威胁的知识！他们可能是潜在的盟友，是我们在黑暗森林中遇到的、同样渴望交流与生存的同伴！”

另一位支持者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宇宙文明间的首次接触，必然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纵观我们自身文明的发展史，哪一次重大的进步，不是源于对未知的探索和对外部世界的交流？因噎废食，因为可能存在危险就彻底封闭自己，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停滞，意味着放弃了文明升华的一切可能！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恐惧的阴影里！”

“逐星者”的理念，在此刻与保守派的担忧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他们看到了风险，但更看到了风险背后那无限辉煌的可能性。他们认为，文明的本质在于探索与扩张，在于与更广阔的世界建立联系，而非龟缩于一隅，在内部纷争中消耗殆尽。

玄明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平静如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论不休的双方。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两个方向的、截然不同的压力。一方是敖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为亿万生灵生存负责的现实主义与安全诉求，那是对已知威胁和内部脆弱性的清醒认知；另一方则是“逐星者”所代表的、充满激情与远见的理想主义与探索**，那是对未知知识、文明跃迁以及可能盟友的炽热渴望。

两种观点都有其深刻的道理，也都有其致命的弱点。完全退缩，固然安全，但可能错失文明晋级的钥匙，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因为准备不足而面对更强大的、无法沟通的敌人时陷入被动。盲目冒进，则可能立刻招致毁灭性的打击，让联盟尚未完全绽放的文明之火骤然熄灭。

会场内的争论持续了许久，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保守派强调现实的危机与生存的第一性，探索派则高呼机遇的珍贵与文明进步的必然。气氛一度变得有些僵持。

就在争论似乎要陷入僵局之时，玄明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嘈杂的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玄明首先肯定了双方关切的核心点，这让对立的情绪稍稍缓和，“风险，确实存在，且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但主动权的价值，同样巨大，不容忽视。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处于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观察对方。我们看到了光影，听到了模糊的声音，却永远无法真正了解玻璃另一边的实体究竟是什么，是友是敌，是陷阱还是机遇。”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含义沉淀到每个人心中，然后继续道：“一直被动下去，我们或许能获得一时的安全，但也将永远被隔绝在真相之外，我们的认知将被局限，我们的发展将受制于自身的想象力。这，同样是一种风险，一种缓慢但确凿的、文明停滞乃至衰退的风险。”

“因此，”玄明的语气变得坚定，“我提议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既不选择完全的沉默与退缩，也不进行冒进的、全面的自我暴露。”

他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构想：“我们向Rx-734星域方向，发送一段经过精心设计的、宇宙通用的‘问候’。这段信息，将不包含任何关于我们自身精确位置、文明程度、社会结构、科技水平、生物形态等具体信息。它应该是一段‘纯净’的、旨在表明我们存在和具备基础智慧的信号。”

“具体内容可以包括：最基本的数学公式序列，例如圆周率π的前若干位，自然常数e，质数数列。以及，一些我们认为可能具有宇宙普适性的、最基础的物理常数，例如光速、普朗克常数、万有引力常数等。这些是宇宙的‘通用语言’，是任何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智慧文明都有可能认知和理解的基础知识。”

玄明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束即将射向深空的电波：“这既表达了我们已经接收并初步理解了他们的信号，展示了我们是一个具备逻辑思维和科学认知能力的文明实体，同时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我们自身的核心信息。我们不清喊‘我在这里，我是谁’，我们只是吹响了一段独特的、不含具体语义但充满智慧韵律的‘口哨’。”

他环视众人，最后总结道：“这是一个试探，一个礼貌而谨慎的敲门砖。我们通过这段‘口哨’，观察对方的反应。他们是会无视？是会以同样的‘通用语言’进行更复杂的回应，表明交流的意愿？还是……会流露出任何一丝带有敌意或不善的迹象？根据他们的反应，我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这既能让我们迈出主动接触的第一步，掌握一定的主动权，又能将初始风险控制在相对较低的水平。”

这个方案，体现了玄明一贯的执政风格：谨慎与远见并存，既不冒进，也不保守，在现实的约束下，寻求最大可能的突破。它试图在敖所代表的“生存安全”与“逐星者”所追求的“探索机遇”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会议再次陷入了讨论，但这次的讨论，不再是纯粹的理念对抗，而是围绕着玄明提出的具体方案进行可行性、风险细节、技术实现层面的深入辩论。敖及其支持者虽然依旧心存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当前情况下，最能被各方勉强接受的方案，至少比立刻进行全面信息暴露要安全得多。而探索派虽然觉得步伐依旧过于谨慎，但总算看到了主动出击的希望，也愿意接受这个渐进式的开端。

经过漫长而激烈的辩论、修改和细节完善，直到灵晶灯的光芒似乎都因这沉重的议题而显得有些黯淡时，联盟最高决策层最终以微弱的优势，勉强通过了玄明的提议。

一项代号为“微光计划”的最高机密行动，随即启动。联盟决定，集中格物院与工造司最顶尖的灵能通讯技术与密码学专家，精心编制那段承载着文明试探意图的、“纯净”的宇宙问候信息，并动用目前功率最大、指向性最强的深空通讯阵列，在严格保密和多重安全校验下，向着那片神秘而遥远的Rx-734星域，发送出这段将决定两个文明未来关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口哨”。

这声“口哨”，如同在无边的黑暗森林中，一个小心翼翼的文明，向着可能存在同伴或猎手的远方，吹响的第一个音符。它微弱，却蕴含着整个文明的期盼与不安；它简单，却可能引发出连锁反应，最终改变星辰大海的格局。联盟，终于从纯粹的倾听者，迈出了向发言者转变的第一步。而这第一步的尽头，是希望之光，还是毁灭的烈焰？无人知晓。唯有等待，那来自星空彼岸的、未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