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安静了三秒。
老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两百年前,华人郑信在暹罗建立吞武里王朝,立国十五年,定都吞武里城。
后被暹罗军阀推翻,王朝覆灭,华人退散四方。
那段历史,是象国史书里最刻意模糊的章节之一。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李国回把草案推回去,“十四个村落是零头,不是正数。吞武里故土的历史边界,王室比我清楚。这不是割地,是归还,这不容商议。”
李国回心中默默的说了一句,希望你们识相点,这不光是我的意思,也是先生的意思。
老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将军,这个要求……”
“我知道很大。”李国回直视着他,“所以我给你们时间。九十天通牒期限内,我们可以谈,时间过了,那我们只有自己过来拿了。”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桌面上那份草案静静躺着,上面的条款,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过期的白条。
最终,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将军——王室不是差素。”
“我知道。”李国回点头,“所以差素的北线被打成废铁,王室的每一座佛寺、每一处产业、每一个皇家园林——完好无损。一根柱子都没碰。”
老人抬眼看他。
李国回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平了一些。
“侍从长先生,三个月前,有个人给我八个字——打人不打国。我照做了。差素的军队我打了,王室的体面我留了。下游几十万人的命,也是我的人拆的炸药保下来的。”
“但反过来讲——”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面子我给了。里子,王室也得给我。”
安静了十几秒。
窗外有鸟叫。
老人缓缓伸出手,把桌上的草案收回公文包。
动作很慢。
“我需要回去请示。”他说。
“当然,这是大事,希望你们能看清大势,在这个星球上,没人能阻止我……们。”李国回站起来,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人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稳。
松手的时候,老人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
“将军,三个月前……有一笔匿名汇款,从曼谷打到香江,指定用于采购医疗物资运往仰光。”
李国回看着他。
“那笔钱,是我打的。”老人平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得有人提前铺路。”
老人松开手,弯腰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但李国回注意到,他拎公文包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门关上了。
李国回站在原地,看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赵天成从侧门走进来:“司令,象国这条线——”
“他会回来的。”李国回回到桌边坐下,“带着诚意回来。”
赵天成想了想:“那如果……他带回来的诚意还是不够呢?”
李国回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条线。
线的一头写着“吞武里”,另一头写着“联合共和国”。
“那就让黑昼再飞一趟曼谷。”
“天底下最好说话的,就是脑袋顶上飘着炸弹的人。”
……
同一天下午。仰光港。
一艘私人快艇靠上码头,下来三个人。穿着普通的短袖衬衫和西裤,看着跟做生意的没什么两样。
为首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身材精干,眼神很利,走路时目光一直在扫周围环境。
赵天成在码头等着,引他们上车。
车上,中年人递了张名片过来。
“槟城华人商会。陈继业。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李司令在指挥部等各位。”赵天成说。
陈继业点点头,转脸看向车窗外。
仰光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士兵在巡逻,工人在修被炸坏的房子,市场里人来人往,摊位上堆着粮食和日用品。
“比我想的……要有序得多。”陈继业说。
“刚打完仗,到处都缺。”赵天成回了一句,“但粮食不缺。”
指挥部会客室。
李国回亲自出来接的人。
陈继业没绕弯子,落座就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经济合作备忘录,我们几家联合拟的。橡胶加工、锡矿贸易、港口物流三个方向,初步投资额每年五百万美金。”
李国回打开看了看,条款写得实在,没有一句虚话。
“条件呢?”
“两个。”陈继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保障槟城华商在联合共和国的投资安全和合法权益。”
“第二——”
他顿了顿。
“我们希望在合适的时候,能在仰光设个正式的商会办事处。不是做买卖的。是……联络用的。”
李国回听懂了。
合上备忘录。
“第一条,现在就可以答应你。第二条,需要时间。”
“我们等得起。”陈继业说。
会谈快结束时,陈继业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对了——雅加达那边,有朋友托我带句话。”
李国回看过来。
“苏加诺总统最近日子不好过,内部有人想动他。他可能需要一些……外面的支持。稳住局面用。”
“什么性质的支持?”
“道义上的。”陈继业笑了笑,“或者,实际上的。看时机。”
李国回没马上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加里曼丹那边——兰芳故地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陈继业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了解一些。”他放下手里的笔,“当地华人社区的底子还在,几个大姓的宗族网络没断。就是这些年……被压得厉害。”
“帮我摸个底,联络一下。”李国回把茶杯放下,“具体的,回头再联系。”
陈继业点头,没多问。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送走陈继业三人,李国回站在指挥部二楼窗前,看着车子远去。
赵天成走过来:“司令,印尼这条线——”
“先接触。不急。”
李国回的目光还在窗外。远处港口方向,吊车在运货,码头上人影攒动,一切忙忙碌碌。
“饭要一口一口吃,但你要记住,没人能阻止我们,阻止我们华人伟大复兴。”
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压得低,闷热。
又要下雨。
……
深夜。
四九城。南锣鼓巷。
何雨柱躺在床上,闭着眼。
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意识不在这间屋子里。
意识挂在大飞身上,飞越南海。
高空俯瞰,马六甲海峡窄窄地夹在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之间。峡道最窄处,灯火通明。
新加坡港。
港内,几艘大型军舰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
何雨柱一艘一艘数过去。
航空母舰一艘,舷号看不真切,但舰岛是英式的——矮胖,雷达天线密集。
驱逐舰两艘,贴在航母左右。
护卫舰三艘,在港外慢慢兜圈子,舰艏灯一明一暗。
舰型、吨位、锚泊位置、巡逻路线——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动归档。
英国皇家海军特混编队。
到位了。
何雨柱收回意识,睁开眼。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
身旁,苏文谨呼吸均匀,肚子微微隆起,睡得很沉。
何雨柱轻手轻脚坐起来,披上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月光把青石台阶照得发白。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向南面天空。
那个方向。
有一片海峡。
有一支舰队。
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站了小半分钟。
转身回屋,推门的动作轻得没一点声响。
苏文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何雨柱躺下来,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睡吧。”
“嗯……”
苏文谨又沉沉睡了过去。
何雨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转过的念头——
马六甲。
……
次日。傍晚。
何雨柱下班,门卫老张叫住他:“何副处长,有您的加急件。”
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内部翻译的红戳。
何雨柱接过来,客气道了声谢,走出大楼才拆开。
里头是一份法语写的非正式备忘录。纸张质地很好,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两行手写体:
“马六甲航道联合封锁预案已获华盛顿与伦敦同步批准。特混编队集结完毕,预计七十二小时内进驻新加坡海峡。建议贵方提前评估航道替代方案。”
发件方标注只有一个词——欧洲中间人。
何雨柱把备忘录折好塞回信封,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云压得低,四九城初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味儿。
他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胡同方向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路过蔡全无酒馆门口时,里头油灯已经亮了。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能看见几个老主顾歪在里头,就着花生米喝酒。
何雨柱没进去。
蹬上车,拐进自家胡同。
院门虚掩着,他推车进去,支在影壁旁边。
正屋亮着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利落,中间夹着油花溅开的刺啦声。
何雨柱三步并两步窜进厨房。
“哎哟喂——”
一把接过苏文谨手里的锅铲,顺手把人往外扶。
“我来我来!你这大肚子还颠勺呢?不怕吓着孩子?”
苏文谨被他逗笑了,也不挣。
何雨柱把她连扶带哄地安顿到堂屋太师椅上,转身从空间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堆水果——水蜜桃、荔枝、芒果,全是这季节不该有的鲜货。
“去,吃水果,别动。”
苏文谨捧起个水蜜桃就啃,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笑盈盈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弯成月牙,隔着厨房门看自家男人系围裙、颠锅的背影。
何雨柱在灶台前忙活着,手底下麻利得很。
但脑子里转的不是今晚做几个菜。
口袋里那份法语备忘录,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它很重。
窗外阳光的余晖铺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春天来了。
真的来了。
……
曼谷。皇家会议厅。
冷气开得太猛,穿西装的人都不自觉缩着肩膀。
落地窗外能看见金色佛塔的尖顶,在热带午后的烈日下闪得人眼疼。
厅内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
印尼代表坐在左侧,瘦削的中年人,全程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马来亚代表坐在右侧,每隔半分钟就看一次表,眼神总往窗外飘。
主位空着——差素将军躺在清迈医院里,来不了了。
代替他出场的是副总司令素拉育上将,脸色很不好看,胸前的勋章在冷气里微微反光。
角落的沙发里,窝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白人。五十来岁,头发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刚从华盛顿哪间办公室里搬过来的。
他低着头摆弄一支银色钢笔,翻过来,翻过去,比在座任何人都悠闲。
素拉育大步走到主位,没坐。双手往桌沿一撑,目光扫了一圈。
“诸位。”
开门见山。
“形势很清楚了。差素将军的行动失败了,我们损失了北线全部空中力量和三分之一的装甲编制。但那个所谓的联合共和国,依然是对整个东南亚现有秩序的公然挑衅。”
身后幕僚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弹出一份声明草案。
措辞硬得像钢板:拒绝承认南洋华人联合共和国及其对吞武里故土的领土诉求;以截断湄公河上游水源和封锁陆路贸易为筹码;限令李国回七十二小时内撤出全部“非法占领区”。
印尼代表终于有了点反应,抬了抬眼皮。
“截断水源会波及下游三国农业,包括你们象国东部。”
“短期阵痛。”素拉育一挥手,“长期稳定。”
马来亚代表清了清嗓子:“贸易封锁这块……槟城和新加坡的华人商会跨境生意不少,搞不好会反弹。”
“反弹就镇压。”素拉育语气跟拍板一样,“这是战争,不是谈买卖。”
角落沙发里的白人依旧摆弄着钢笔。嘴角微微扯了扯。
台词是谁写的,他心里门儿清。
会开了两个钟头。联合声明以象国的版本为底,改了几个措辞,定稿。
签字仪式安排在明天上午。
散场后,素拉育第一个走。印尼代表和马来亚代表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各自收拾文件。
白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金色佛塔。
他的翻译——一个亚裔面孔的年轻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
“顾问先生。”年轻人用英语,声音压得极低,“差素完了,素拉育接手,但北线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皇室那边……传出来的风声是在找台阶下。”
“嗯。”白人没回头。
“华盛顿那边——”
“华盛顿要的是消耗。”白人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告诉素拉育,弹药管够。但别指望第七舰队开进暹罗湾。”
对方的武器对舰队构成致命威胁,舰队只能远程威慑,绝对不能靠近交战半径。
大漂亮国喜欢强买强卖,但不是傻子。对手太硬的时候,还是喜欢让小弟先上。
年轻人点头,退后两步,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白人重新看向窗外。
佛塔的金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目。
他想起出发前杜勒斯说的那句话:
“让猴子互相咬。我们只管卖花生。”
素拉育是猴子。印尼和马来也是。
至于那个李国回——
白人眯了眯眼。
那得看他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