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扬州,钦差行辕。
连续两日两夜,张方平几乎未曾合眼。证物分析堂内灯火长明,破译、审讯、线索串联如三驾马车并驰。桑皮纸的焦味、墨锭的清香、以及熬夜者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工作氛围。
符号册子的破译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余昌海交代的部分符号含义基础上,几位精于算学和密文的吏员通过大量比对已掌握的账目与书信,结合被捕管事的零星供述,逐渐摸索出这套“私账密码”的构词规则:以基本图形代表货品大类(如“山”形表盐,“水”形表漕运,“金”形表金银),附加笔画或小符号代表品质、产地、状态,再用连接线和方位标记表示流向与交接节点。
“大人,您看这一组。”一位眼睛熬得通红的年轻吏员指着册子某一页,“‘山’加三点,旁有‘东’字简笔,连接线指向一个‘口’形符号。对照余昌海口供和已查获的楚州‘东亭仓’账目,基本可以确定,这表示‘上等海盐三引,自东亭仓发出,运往代号为‘口’的节点’。而这个‘口’节点,根据其他页面的交叉指向和部分书信暗语,极有可能就是泉州港的某个交接点!”
张方平俯身细看,线条与符号在他眼中逐渐活了起来,仿佛看到无形的盐粒与银钱沿着这些抽象的路径滚滚流动。“继续!把所有能确定的符号对应关系、节点代号整理成表。重点标注涉及大宗资金外流(尤其是流向泉州及海外)、以及与已知据点(清源茶社、墨韵斋等)有密集往来的节点。”
“是!”
另一厢,对余昌海及其他核心被捕人员的审讯也在高压下层层深入。陈放亲自坐镇,采用了分化瓦解、证据突袭、心理施压等多重手段。余昌海为求保命,吐露的信息越来越多,尤其是关于泉州“海东青”的细节:此人是闽南大海商“顺昌号”的二掌柜,真名蔡永年,表面上经营香料、象牙贸易,实则为走私网络处理海外资金转移已逾十年,深得“玄圭”信任。两人联络使用一套独立的船期暗语和信物(一种特制的贝壳币),交接地点多在泉州城外某处私人码头。
“蔡永年近期可有何异常?”陈放追问。
余昌海喘息着:“上月……上月最后一批‘兑付’后,他传信说‘风浪将起,欲暂避锋芒’,询问是否延缓后续安排。是‘玄圭’回信责令其按原计划进行,称‘自有安排,勿虑’。之后……之后便是茶社出事,断了联系。”
“‘自有安排’……”陈放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将这一情报禀报张方平。
张方平闻讯,立即修书两封。一封以钦差名义,密令泉州知州、市舶司提举及驻扎水师将领,即刻对“顺昌号”及其东主、掌柜实施秘密监控,重点查控其仓库、码头、船队,尤其是蔡永年的行踪及近期经手的海外交易。若发现其有潜逃迹象,可立即扣押。另一封则直送汴京,呈报官家,建议对可能涉及此案的朝中“保护伞”加强戒备,并协调沿海各路协同查缉可能的外逃通道。
与此同时,根据张方平授意放出的“风声”,开始在特定渠道悄然传播。先是扬州监狱内,几个因轻罪被拘、但耳目灵通的市井混混,在“无意”中听到狱卒议论:“听说了吗?茶社那个余先生,为了活命,把汴京哪位贵人的事儿都抖出来了……”“可不,还交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玉印,据说能解开所有黑账,宫里都惊动了……”这些半真半假、夹杂着猜测的流言,很快通过探监的家属、释放的囚犯、乃至被买通的底层胥吏之口,渗向扬州城的街巷茶肆、勾栏瓦舍。
更有甚者,陈放安排了一名伪装成落魄书生的皇城司暗探,在扬州文人常聚的“漱玉轩”茶楼,“酒后失言”,痛哭流涕说自己受某位“贵人”幕僚所托,携带密信南下联络,不料扬州突变,联络人被捕,自己进退维谷,深怕被灭口,言语间隐约透出对“那位汴京贵人”行事不密、牵连下属的怨怼。这一幕被不少茶客目睹,“汴京贵人涉案”的传闻,顿时添上了几分“亲历者”的佐证。
这些经过精心设计的“信息饵料”,如同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开始激起圈圈涟漪。张方平密切注视着各方面的反馈:扬州官场中,几位平日与盐商往来密切的官员称病不朝,或突然闭门谢客;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开始低价抛售产业,伙计神色惶惶;甚至钦差行辕外围,窥探的陌生面孔也似乎多了起来。
“鱼开始不安了。”张方平对陈放道,“加强行辕守卫,尤其是关押要犯的监室和存放证物的堂室,增派双岗,饮食、用水严查。另外,对我们内部人员,再进行一轮背景复核,特别是近期与外界接触较多者。”
“是!”
就在张方平全力应对扬州暗涌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行辕——一位自称从汴京来、受“旧友”所托送信的老仆。信件并无异常,只是寻常问候,但老仆在等候回信时,似乎“无意”间与行辕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攀谈,言语间打探钦差近日起居、对案犯审讯进展是否顺利,并隐约提及“京中故人颇为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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